乾柴嶺廢墟入口。
失魂落魄的龔金花猝不及防,差點撞上陸景銘。
她嚇得渾身一哆嗦,待看清是陸景銘時,更是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手裡的塑膠袋「啪嗒」掉在地上,幾捆紅色鈔票散落出來。
「你……你是知夏的爸爸?宋紅梅的姐夫?」
她驚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轉身想跑,卻腿軟得幾乎栽倒。
「你認識我?」 陸景銘有些詫異。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沒辦法了……」龔金花摔坐在地,語無倫次。
陸景銘嘆了口氣:「子堯我已經救出來了。書堯在哪裡?『老周』是誰?」
聽到「子堯救出來了」,龔金花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看著陸景銘:「老周是書堯的買家,他有兩個女兒,沒兒子……」
她那對死灰般的眼中有震驚,有解脫,更有滔天的悔恨和痛苦。
她看著腳邊散落的鈔票,突然雙手捂臉,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嚎。
「啊!報應!都是報應啊!」
不顧陸景銘眼裡的憤怒和疑惑,龔金自顧自、斷斷續續說出了她那令人窒息的人生:
二十多年前,龔金花新婚兩年的丈夫進山伐木身亡。
「掃把星」、「克夫貨」、「白虎煞星」……惡毒的污名和驅趕隨之而來。
她知道這些惡毒的話都是婆婆為了趕她和女兒走私下傳出去的。
娘家也嫌她「晦氣」不敢收留。
一個年輕寡婦,抱著嗷嗷待哺的女兒,在十里八鄉的白眼和唾沫星子裡掙扎求生。
她什麼髒活累活都幹過,像野草一樣拼命活著,只為了把女兒拉扯大。
如今才四十多歲的年紀,卻被人稱作龔老太。
女兒終於出嫁,她不願成為拖累,才去陳倉打工,以為終於能喘口氣。
噩耗卻再次降臨。
女兒前段時間老是頭疼,疼得受不住了,去醫院一檢查,被告知是「顱內夾層」,需要立即做開顱手術。
手術費保守估計需要十萬元。
女婿家貧,一聽要這麼多錢,手術還不一定成功,就猶豫了。
她這個母親,成了女兒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借遍了所有人,甚至跑到了多年不曾回去的娘家和女兒爺爺奶奶家。
希望女兒的爺爺奶奶、姥爺姥姥能救救自己可憐的女兒。
娘家只給了兩百元就把她推出了家門。
女兒爺爺奶奶,更是讓她連門都沒進。
走投無路之下,魔鬼的低語占據了腦海……
她想起了老實善良、獨自帶著雙胞胎艱難謀生的宋紅梅,想起了那對乖巧的兄妹……
「昨天我拿到五萬……興沖沖回去……才知道……我那天前腳剛去陳倉……我那女婿……嫌醫院是吞錢的無底洞,怕人財兩空……強行把我女兒接出了院!」
龔金花指甲摳進泥土,渾身顫抖,字字泣血:「我回去……見到的是……是我女兒冰冷的……冰冷的……」
她說不下去了,巨大的悲痛和罪惡感幾乎將她撕裂。
抬起猩紅眼睛,看著地上的錢:「這些……這些髒錢……我要還回去……把孩子要回來後……我……我就去陪我閨女……我對不起紅梅妹子……我不是人……我該死啊!」
就在這時,廢棄村莊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動靜和叫罵聲!
「禿子哥!不好了!那丫頭不見了!瘦猴也被人放倒了!」
「媽的!怎麼回事?快!抄傢伙!看看誰摸進來了!」
「是不是條子?!」
「不管了!風緊!扯呼!」
顯然是禿子團伙發現了李子堯被救、看守被打暈,意識到行跡敗露,準備倉皇逃竄!
凌亂的腳步聲和引擎發動聲朝著村口土路迅速逼近!
陸景銘眼神一凝,正思索如何才能將他們攔住,就在這時,山下傳來了警笛呼嘯的聲音!
紅藍閃爍的警燈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迅速由遠及近!
李拙誠帶著警察,終於趕到了!
陸景銘當機立斷,一把拉起癱軟的龔金花,快速說道:「想贖罪嗎?機會來了!警察馬上到!你就說是你偷偷報警,裡應外合救出的子堯!這些錢是你拿回來的贓款!」
「記住,不要對警察說你見過我!」
說完,他不等龔金花反應,一把將她拉進只有三面牆的井房,把散落的鈔票撿起塞回她手裡。
然後,陸景銘轉身出了井房,等他再回來時,懷裡多出一個睡眼惺忪的小女孩。
正是李子堯,小傢伙居然在系統空間裡睡著了。
「子堯,聽叔叔的,跟龔老太在這裡等你爸,你爸帶著警察馬上就到……」
陸景銘剛藏起身形,越野警車已呼嘯著衝上坡頂,刺目的車燈照亮了現場。
李拙誠第一個跳下車,瘋狂地四處張望:「哥!子堯!書堯!」
「孩子……孩子在這裡!」
龔金花如夢初醒,按照陸景銘的交代,嘶啞著嗓子喊了起來,同時指著土牆後的李子堯。
警察迅速包圍現場,控制住了瑟瑟發抖的龔金花。
李拙誠則瘋了般撲過去抱住還有些迷糊的李子堯,子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不知道是後怕,還是被這個不稱職的爸爸嚇的。
與此同時,禿子團伙一輛破舊麵包車剛好從村里衝出來,迎面撞上了嚴陣以待的警方車隊!
「警察!不許動!下車!」
場面瞬間得到控制。
禿子及其四名同夥在試圖反抗和逃跑未果後,悉數被抓獲。
警方在麵包車裡又解救出另一名已被拐來數日、等待「出貨」的9歲男孩,並查獲一批作案工具和簡陋帳本。
經現場突審,禿子心理防線崩潰,交代了「老周」的真實身份和家庭住址。
警方立即分出兩輛警車去解救李書堯。
龔金花因「主動報警、協助解救、退還贓款」,被警方帶走時,情緒複雜地看了一眼陸景銘藏身的方向,眼中是深深悔恨和一絲如釋重負。
等待她的將是法律的審判,但或許,這審判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陸景銘一直隱在暗處,直到警方帶著獲救孩子、犯罪嫌疑人以及作為重要證人和嫌疑人的龔金花全部撤離,廢墟重新恢復寂靜,他才從藏身處走了出來。
站在山頂,望著半山腰那片吞噬童年與良知的廢墟,又望向遠處漸漸甦醒、卻依然隱藏著無數不為人知角落的廣袤土地。
東漢末年,烽火連天,人如草芥,易子而食是生存的殘酷。
而在這燈火璀璨、法治昭彰的現代社會,陽光照不到的陰影里,何嘗沒有另一套冰冷運行的「食人」規則?
利用貧困、疾病、親情進行精準剝削,將活生生的孩子明碼標價,產業鏈條環環相扣,其冷酷與高效,與亂世的赤裸血腥相比,不過披上了一層更為隱蔽、卻也更為麻木的外衣。
救回了子堯,書堯也有了明確追索方向,摧毀了一個窩點,這算是初步勝利。
但更多的「禿子」和「龔金花」可能還隱藏在茫茫人海。
現代社會生存,雖不見硝煙瀰漫,可想要好好活下去,同樣是一場良知與欲望的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