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古玩街直線距離不超過五公里的一棟老式居民樓。
這棟樓藏在一條逼仄的巷子深處,外牆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常見的灰色水刷石,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
樓道口堆著幾輛落滿灰塵的自行車,車胎早就癟了。
二樓陽台上晾著兩件褪色的舊衣服,風一吹,空蕩蕩地晃。
它沒有門牌號,沒有招牌,沒有任何標識,連窗戶都常年拉著遮光簾。
外人路過,只當是閒置多年的舊辦公樓,等著哪天被拆遷。
只有內部人員知道,這裡的每一道牆都經過特殊加固,每一條通信線路都有三層加密,每一個進出的人都要經過三道安檢。
三樓一間辦公室里,燈光昏黃。
周靜宜的舅舅——裴錚掛了電話,面色凝重地看向辦公桌對面的老人。
「袁老,按胡松年送過來的資料,秦磚漢瓦里的很多古物都超出古董範疇了!」
辦公室對面坐著的正是那位鬚髮皆白的袁老。
裴錚也不清楚這位袁老的級別,究竟高到什麼程度?
每次見面,他這個從市委一把手退下來的人都得在心裡默念三遍「不該問的不問」。
袁老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才擺擺手。
「小裴啊,你這話就說岔了。」
他把茶杯放下,眼鏡片後面的目光銳利起來。
「如果陸景銘真如我們所料,可以往返東漢末年與現代之間,那他帶回來的這些東西,嚴格意義上說,算不得古董。」
裴錚愣了一下:「不算古董?那算什麼?」
「頂多算是同時代器物。」
袁老捋著鬍鬚,「你想想,古董之所以是古董,是因為它經歷了時間的沉澱,在漫長的歲月里流傳下來。」
「可陸景銘帶回的這些東西,從東漢到現在,中間那一千八百多年的時間,對它來說存在過嗎?」
裴錚眉頭皺起來,努力理解這話的意思。
袁老看著他,嘆了口氣,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
「這麼說吧,如果我現在把你送到一千八百年後,你身上這件襯衫,在那時候的人眼裡算文物嗎?」
「算……吧?」裴錚不確定地說。
「錯。」袁老搖搖頭,「那只是你穿過的舊衣服。它沒有經歷那一千八百年的時光,它只是被你帶過去的。」
「同理,陸景銘帶回來的這些東西,沒有經歷這一千八百年的歲月沉澱,它們在時間線上的『年齡』,可能還比不上我們現在用的鍋碗瓢盆。」
裴錚沉默了。
這說法太繞了,繞得他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但他聽懂了核心意思:這些東西,在法律上可能確實夠不上「文物」的定義。
「而且,」袁老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從陸景銘這段時間從現代帶走的物資來看,藥品、糧食、建材、工具、上萬噸水泥,他很可能在東漢末年已經建立起了一定勢力。」
裴錚點點頭。
這些數據他看過,數量確實很大。
「他不通過這些古董賺錢,拿什麼去供養那邊?」袁老笑了笑,笑容里竟有些許欣賞,「小裴,你要明白,這個陸景銘現在做的事,某種程度上,是在用現代的資源,支撐一個東漢末年的『根據地』。」
裴錚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出一個壓在心底很久的問題:
「袁老,你說……陸景銘穿越去的那個世界,真的是一千八百多年前的東漢末年嗎?」
袁老沒說話。
「如果是真的,」裴錚臉色有些複雜,「那他在那裡改變了歷史,會對我們現在有影響嗎?」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頭頂的老式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袁老摘下眼鏡,用那塊洗得發白的眼鏡布慢慢擦拭。
「那是相關專家需要研究的問題。」他重新戴上眼鏡,看著裴錚,「但上峰的關注點,不在這裡。」
裴錚臉上露出一絲疑惑:「那上頭的意思是?」
袁老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遮光簾的一角,往外看了看。
外面是普通的居民樓,普通的街道,普通的人間煙火。
「小裴,」他背對著裴錚,聲音低沉,「M國早在十幾年前就提出了一個課題,叫『跨維生物干預假說』。你聽說過嗎?」
裴錚點點頭:「聽說過,『星引社『也在進行類似研究……」
「對。」袁老轉過身,「據星引社這些年發布的研究報告,他們認為,人類歷史上那些所謂的『先覺者『,『預言家』,甚至某些宗教創始人,其背後都有一個共同的載體……」
他頓住,看著裴錚的眼睛。
「外星生物。」
四個字,像四根冰錐,一個一個鑽進裴錚耳朵里。
他下意識想笑,但笑不出來。
因為袁老的表情太認真了,認真到讓他後背發涼。
「比起那些古物,」袁老繼續道:「這些載體究竟從哪來?它們選擇宿主的條件是什麼?其背後的生物體對人類是善意還是惡意?這些問題,任何一個都比那些陶罐重要一萬倍。」
他把手按在文件上,目光炯炯:
「可是我們了解的還是太少了。那些外星生物到底想從陸景銘身上得到什麼?或者說,它們到底想通過陸景銘,從我們這個時代得到什麼?」
裴錚抬起頭,對上袁老的目光。
那雙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裡,神色凝重,有好奇,有警惕,還有一絲裴錚讀不懂的東西。
「裴錚,必要的時候,可以向你外甥女透露一點內情。」
裴錚一愣:「靜宜?為什麼?」
「因為她是目前和陸景銘關係最親密的人。」袁老道,「而且,她夠聰明,夠冷靜。如果有一天陸景銘願意說出真相,周靜宜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可她今天剛跟陸景銘吵完架,把人扔下就走了。」
「吵架好啊。」袁老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深長,「吵架說明在意。不在意的人,連架都懶得吵。」
裴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窗外,暮色四合。
那棟沒有門牌的老樓,靜靜立在巷子深處處,在這片老舊社區里,絲毫都不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