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塞市醫院。
陸知秋躺在病床上,身上纏滿了紗布,像一隻被包裹起來的蠶蛹。
斷裂的肋骨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得小心翼翼,脫臼的右腿被固定在一個支架上,腫得老高。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從陸景銘進來開始,他就一直看著父親,那雙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醫生說你的傷看起來嚴重,但除了斷了兩根肋骨、右腿膝關節脫臼,別的都是皮外傷。」陸景銘輕聲說,「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陸知秋點點頭,那條縫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沉默了幾秒,他忽然開口:
「爸……你……你不問問這段時間我都幹啥了嗎?」
陸景銘搖搖頭:「你想說的話還用得著我問?」
陸知秋深吸一口氣,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
「……那天……項南把我從遊戲廳趕出來……我沒地方去,只能回家……」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虛弱,還有些羞愧。
「家裡沒人,姐姐在上學……你……你也不在家……」
陸景銘點點頭,沒說話。
「我肚子餓了,就去翻姐姐的鐵盒子……只是想找點零錢吃頓飯……」
陸知秋的聲音更低了,「結果……結果看到了那張銀行卡,還有你留給陸知夏的信……」
「信上你說……那些錢不能告訴我……」
陸景銘的心揪緊了。
那是他怕自己去了東漢回不來,留給他們姐弟的最後保障。
擔心知秋知道後亂花,所以特意在信中囑咐知夏不要告訴弟弟。
但他沒想到,知秋會翻姐姐的東西。
「我當時……」陸知秋的聲音有些抖,「我當時特彆氣憤!」
陸景銘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從小我媽就說……我是家裡的寶貝疙瘩,這個家裡的東西以後都是留給我的……我媽媽要是在,那些錢肯定也是留給我的,怎麼可能給姐姐……」
陸知秋閉上眼睛,他之前就發現宋玉梅重男輕女思想嚴重,沒想到知秋也被教育成了這樣。
「所以我偷拿了卡,取了五千……本來……本來是打算花完這些錢就回家的……」
「那你怎麼不回來?」陸景銘問。
「結果那天……」陸知秋說到這裡有些心虛,「我媽突然給我發信息了。」
陸景銘心裡一緊。
宋玉梅果然和知秋有聯繫。
「我就跟她抱怨,說你在姐姐那藏了五十萬……她當時還勸我別亂花,讓我趕緊回家,把錢還給你……」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奇怪:
「結果聊完才過了十幾分鐘,她突然打電話來了。」
陸景銘靜靜看著他,等著下文。
「她以前只是偶爾給我發個信息,從沒打過電話。」
「電話里,她說……說她在國外做生意,急需三十萬周轉……」陸知秋睜開眼睛,盯著吊水瓶里的泡泡,「我當時沒多想,反正你以前賺的錢都是交給她的,總比給對門那個狐狸精阿姨強……」
狐狸精阿姨。
陸景銘知道他說的是周靜宜。
「我就轉了三十萬過去。」陸知秋說,「結果沒過兩天,她又打電話來要十五萬……」
陸知秋聲音低沉下來:「當時我沒注意,現在回想起來,媽媽當時說話的聲音好像有些發抖!」
「我以為她是急用……就……就又轉了十五萬……」
四十五萬!
五十萬,兩天就被宋玉梅要走了四十五萬。
陸景銘大概明白了其中原委。
宋玉梅在緬北電詐園區。
她的電話,很可能是在別人的監視下打的。
她的聲音發抖,是因為有人在旁邊看著,拿刀逼著她。
她是被人脅迫著,騙自己兒子的錢。
「後來……」陸知秋繼續說,「剩下的五萬,我和南哥他們在巴蜀花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們在巴蜀玩了一個禮拜,馬上要回家了,南哥又帶我們去唱歌,結果唱完歌結帳時才發現大家兜里都沒錢……」
這就是高天宇說的「霸王歌」?
「KTV的保安打了我們一頓還不放人!」陸知秋說,「沒辦法,我就撥通了我媽上次打給我的那個電話……」
陸景銘的心提了起來。
「這次是個男人接的。」陸知秋說,「他自稱是我媽的司機。得知我們的遭遇,二話不說就轉了三千過來,讓我們結帳。」
陸景銘的心往下沉。
「然後他說……」陸知秋的聲音更低了,「說我媽的公司很大,我已經成年,應該過去幫忙……還可以叫上同伴……」
「我當時將信將疑,要跟我媽通電話。她接了,讓我……讓我跟你商量一下……」
「跟我商量?」
陸景銘閉上了眼睛。
他聽懂了宋玉梅這話的意思!
宋玉梅是在警告兒子:別來,危險。
可她不敢明說。
她只能讓他跟爸爸商量。
因為她知道,陸景銘肯定不會相信這種鬼話,會攔住兒子。
「可我根本不想回家,我想賺大錢!」陸知秋聲音帶上了哭腔,「我偷拿了你的錢,花了那麼多,我……」
陸景銘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南哥他們一聽有這麼好的事,不但可以賺大錢,還可以免費坐飛機,都吵著要去……我只得答應……」
陸知秋那張腫得變形的臉上露出後怕神色:「下了飛機,接機的人說是帶我們去吃飯……結果拉到倉庫……關進小黑屋……手機、證件、錢包全被收走……」
陸知秋的聲音開始顫慄:「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最後一次和媽媽通話……她的聲音為什麼會發抖……」
「然後呢?你身上的傷是誰打的?」陸景銘的聲音很平靜。
「然後……」陸知秋的眼淚流得更凶了,「我們被關進一個鐵籠子裡……」
「南哥他們知道被騙了,都罵我,說是我害了他們……」
「罵著罵著他們就動起手來,第一個動手的是南哥……」
「他打我的臉……罵我是騙子……說我和我媽合夥騙他們……」
「另外兩個也跟著打……用腳踹……用拳頭砸……」
「我求他們……說我也不知道……可他們不聽……」
陸景銘的手在抖。
「打累了,他們就歇一會兒……歇夠了,繼續打……」陸知秋的聲音空洞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在地上爬,想躲開,他們拽著我的腿拖回來……」
陸景銘的眼睛紅了。
「那些壞人就在籠子外面看著……」陸知秋的的聲音里滿是絕望,「他們不管,還笑……像看耍猴一樣……」
「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大概是怕我死了……賣不出錢……才把我換到另一個籠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