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中軍帳下。
周瑜看著那些狼狽逃回的潰兵,看著城頭歡呼的守軍,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胸口劇烈起伏。
「怎麼可能……」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換了個人。
「那些兵……那些甲……那些兵器……」
程普跑過來,單膝跪地,滿臉羞愧:「將軍,末將無能!那城裡的兵,兵器太怪了!我們的矛一碰就斷,刀一砍就卷!還有他們穿的甲,箭射不透!我們的根本傷不了他們!」
周瑜沒說話。
一雙風目死死盯著遠處城頭上那個若隱若現的身影。
呂蒙策馬上前,輕聲道:「將軍,那就是末將說的奇人……」
周瑜緩緩轉頭,看著他。
眼神冰冷。
呂蒙低下頭,不敢再說了。
周瑜忽然身子一晃,猛地捂住胸口。
「都督!」程普大驚,連忙扶住他。
周瑜擺擺手,深吸幾口氣,才把那股翻湧的氣血壓下去。
「傳令下去。全軍合圍。」他一句一字道。
「水軍封鎖鬱江,一隻鳥都不許飛過去。」
「陸軍三面紮寨,挖壕溝,立拒馬,築箭塔。」
「給我把這座城,死死困住。」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
「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多少糧,多少水,多少箭。困上半月,看他們還能不能笑出來。」
程普領命而去。
呂蒙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周瑜看著他,忽然問:「你說是昨天城門口那人?」
呂蒙點點頭。
「那是個什麼樣的人?」
呂蒙想了想,道:「渾身血污,額頭有傷。最恐怖的,是他手裡如同燒火棍一樣的兵器………」
周瑜喃喃自語:「交州之地,何時出了這等人物?」
沒人能回答他。
遠處,鬱林城頭,歡呼聲還在繼續。
但陸景銘沒有歡呼。
他看著遠處那些開始紮營的吳軍,看著那些正在挖掘的壕溝,和那些立起來的拒馬。
圍城。
周瑜選擇了最穩妥、也最狠的打法。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下城頭。
士武追上來:「仙師,吳軍開始圍城了,我們……」
陸景銘擺擺手:「我知道,援軍什麼時候到?」
士武面色為難,「至少還得三五日,交州七郡本無多少屯軍,二哥正在四處徵調……」
「三五日?」陸景銘沉吟,實在不行,他就穿回現代,採購一批糧食過來。
周瑜想把一城軍民困死是不可能的。
不曾想圍城第三日,陸景銘就被一陣喧囂聲吵醒。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城樓角落睡著了,身上披著一件不知誰蓋上的粗布斗篷。
他站起身,走到箭窗前。
城外,吳軍的營帳連綿不絕,像一片白色潮水,把鬱林這座小城圍得水泄不通。
江面上還有十幾艘戰船,船頭對著城牆,虎視眈眈。
士武從城牆另一頭快步走來,滿臉驚惶:
「仙師,您看……」
他指著城外,手指都在發抖。
陸景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吳軍陣前,上百名弓箭手一字排開,弓弦上搭著箭矢,箭尾綁著的布條隨風飄動。
「那是……」
話音未落,一陣弓弦響動,上百支綁著布條的箭矢划過天空,密密麻麻射入城中。
有士卒撿起一支,解下布條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更多人撿起來,更多人變了臉色。
士武一把奪過一支,展開布條,只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就褪得乾乾淨淨。
陸景銘湊過去看。
布條上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
【交州將士百姓聽者:吳侯仁德,體恤蒼生。鬱林孤城,旦夕可破。今本將許諾:開門納降者,不殺;獻城者,官爵如舊;棄械歸順者,可保家小周全。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偏將軍呂蒙】
勸降書。
陸景銘閉上眼睛。
周瑜這一手,太狠了。
圍城三日,城中糧食本就不多,士氣本就低迷。
現在再來這麼一出,等於是往本就裂開的堤壩上狠狠砸了一錘。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城裡就亂了。
有人趁亂往城門跑,被守軍攔住,當場格殺。
有人在街上大喊「投降吧,打不過的」,被百姓圍住打了個半死。
還有幾個士卒偷偷借繩索滑下城牆,被士武親手砍斷了繩索……
他轉身,大步走下城牆。
陸景銘跟上去,看見他徑直走向城門口。
幾個摔下城牆的士兵被守城將士抓回,低著頭瑟瑟發抖。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有人哭喊,「我們只是不想死……」
士武沒說話。
他走到第一個人面前,低頭看了他幾秒,然後緩緩抽出腰間的環首刀。
手起刀落。
血濺三尺。
全場死寂。
士武提著滴血的刀,走向第二個人。
「將軍……」那人癱軟在地上,話都說不出來。
又是一刀。
第三刀。
士武一口氣砍了三個人,刀刃都卷了口。
剩下三個趴在地上,屎尿齊流,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士武停在他們面前,沒有舉刀。
他把那把卷了刃的刀扔在地上,從親兵手裡接過一張布條,當著所有人的面,撕成碎片,狠狠摔在地上。
「傳我令!」他嘶啞著吼道:「從此刻起,有敢言降者,斬!有敢逃者,誅三族!有敢動搖軍心者,凌遲處死!」
頓了頓,士武目光掃過那些驚恐的面孔,一字一句道:
「我士武,今日把命押在這座城裡。城在,我在。城破,我死。你們要降,可以,先殺了我,拿我的人頭去換你們的活路!」
全場鴉雀無聲。
那三個逃兵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士武轉身,走向城牆。
陸景銘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莫名酸楚。
這樣一個人,史書上竟只用「寬厚」二字一筆帶過。
可他眼中的士武,寬厚是真的,狠起來也是真的。
這就是亂世。
只有寬厚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當夜,城外響起了震天的戰鼓聲。
陸景銘衝到箭窗前,看見江面上那十幾艘戰船同時靠岸。
船上水軍上岸,和陸軍混合在一起,黑壓壓的直朝城門撲來。
緊接著,雲梯從四面八方架上城頭。
吳軍士卒像螞蟻一樣往上爬,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衝車也動了。
巨大的木樁裹著鐵皮,一下一下狠狠撞擊著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