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景銘焦灼的等待中,書房門終於「吱呀」一聲打開。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士卒,約莫二十出頭,值了一夜的班,困得眼皮直打架。
他揉著眼睛邁進門,準備像往常一樣收拾書房,給司隸大人備好筆墨。
然後他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眨眨眼。
揉揉眼睛。
再眨眨眼。
空蕩蕩的房間,空蕩蕩的書架,空蕩蕩的書案,空蕩蕩的牆壁!
甚至連那扇丈余高的紅木屏風都不見的蹤影!
士卒張大了嘴,想喊,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慌慌張張往後退去,被門檻絆倒在地,才終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來……來人啊!有賊!」
那聲音在清晨的司隸府里炸開,驚起一樹烏雀。
最先衝進來的是郭援。
他昨夜根本沒睡,帶著人在城裡搜了一夜,剛剛回府想喝口水,向舅舅匯報,就聽見了這聲嚎叫。
三兩步衝進書房,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定在原地。
「這……這……」
他張著嘴,臉上的傷疤在抽搐。
緊接著,張既大步跨進來。
這個以沉穩著稱的幹將,一眼掃過空蕩蕩的書房,瞳孔猛地收縮。
他快步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副腳鐐:「這是……?」
郭援不可思議的指著張既手中的鐐銬:「這是……是呼廚泉的腳鐐……」
鍾繇也慌慌張張趕了過來。
他一夜沒睡,臉色透著幾分蠟黃,待看到書房裡的境況,臉色瞬間由黃轉白。
他走到書案前,低頭看向那枚官印。
郭援看到舅舅的神情,驚怒之下,一把從張既手中搶過那副鐐銬:「呼廚泉!是呼廚泉!」
鐵鐐嘩啦作響,他的聲音在發抖:「是呼廚泉那畜生……他跑了還不算,還偷了司隸府?等我抓到他,我要把他碎屍萬段!我要……」
「夠了。」
鍾繇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在郭援頭上。
郭援愣住了。
鍾繇沒有看他,只是緩緩拿起那枚官印,在手裡掂了掂。
張既已經快步走到門外,對著守了一夜的甲士厲聲喝問:
「昨夜可有人進出?可有什麼異常?」
甲士們面面相覷,紛紛搖頭。
「沒有?一個大活人,帶著這麼多東西,能從你們眼皮底下飛出去?」
甲士們撲通撲通跪倒一片,額頭抵地,不敢說話。
張既轉身,目光在書房裡一寸一寸掃過。
牆角的痕跡,地上的腳印,窗欞上的灰塵……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外看。
窗外是庭院,青石板路,花木扶疏,沒有半點異常。
他又走回來,蹲下,仔細查看地上的青磚。
青磚上,有幾道淺淺的拖痕。
從屏風位置,延伸到書案前。
像是……
張既看了一眼郭援手中的鐐銬,有人將這副鐐銬從屏風後拖到了書案前?
那就是說,那人是從屏風後的窗戶進出的?
可窗戶那么小,就算來人身懷柔術,善於縮身,可以從這裡進出。
可那屏風丈余高,數百斤重,怎麼也會消失無蹤?
張既眉頭緊緊皺起。
他站起身,看向鍾繇。
鍾繇還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枚官印,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書房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郭援還像一頭暴躁的困獸,在原地走來走去:「搜!全城搜!挨家挨戶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我就不信他能飛天遁地……」
「我說,夠了!」
鍾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疲憊。
郭援停下腳步,看著他。
鍾繇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郭援臉上:
「他要是真能飛天遁地,你搜得到嗎?」
郭援愣住了。
鍾繇又看向張既:
「德容,那拖痕,能看出什麼?」
張既沉默幾秒,點點頭:「是那副腳鐐的痕跡……」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但……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把這麼多東西搬走……明公,這絕非尋常人力所能為。」
鍾繇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走到那張空蕩蕩的書案前,緩緩坐下。
看來昨晚那瓷壺是被人撞倒的。
他當時以為是自己多疑,現在想來……
他抬起頭,目光看向那扇高窗。
如果那人真有如此神通,來去自如,那昨晚,他肯定就在這間書房裡,應該就藏在那扇屏風後面。
東西丟了事小,他會不會……聽到了自己說的那些話?
想到這裡,鍾司隸臉色更加蒼白。
自己那些心思,那些不能為外人道的盤算,如果讓人偷聽了去,豈不是……
他的手微微發抖。
郭援還在旁邊咬牙切齒:
「舅舅,我這就帶人去搜!我就不信……」
「我說了,不要搜了。」
鍾繇聲音忽然冰冷。
「為什麼?」
鍾繇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可怕:
「傳令下去,撤了城門口的人,讓弟兄們回去休息。這事,到此為止。」
郭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到此為止?舅舅!那可是匈奴單于!他跑了!他還偷了咱們的東西!這事要是讓許都那邊知道……」
「許都那邊不會知道。」鍾繇打斷他,「你也不會說,德容不會說,我更不會說。」
郭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鍾繇的眼神逼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恐懼?
忌憚?
郭援忽然有些害怕。
他認識舅舅這麼多年,從沒見過舅舅這副表情。
「德容,傳令下去,昨晚發生的事,誰也不准再提起。」
張既拱手:「是。」
鍾繇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空蕩蕩的房間,目光落在那扇敞開著的窗戶上。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昨晚,他肯定在這兒!」
郭援沒聽清:「舅舅,您說什麼?」
鍾繇沒有回答。
他只是擺了擺手,邁步走出書房。
走出門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活了六十多年,從沒像昨晚一樣,離死亡那麼近。
那個人,要是想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可他沒取。
他只是拿走了東西,還留下了官印。
這是警告,還是……示好?
鍾繇想不明白……
……,
長安城南。
陸景銘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漢服,慢悠悠走在大街上。
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陸景銘一邊走,一邊回想蘇槿的話:
「通濟質庫長安分號,位於城南最熱鬧的那條街上,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招牌,很好找。」
早上趁亂從司隸府出來後,怕鍾繇的人追上來,他一直走了兩條街,才撤去隱身。
他沒想到鍾繇竟然那麼快就放棄了追捕,剛剛還滿大街搜捕的士卒,轉眼間都沒了蹤影。
這樣也好,他可以儘快進行自己接下來的計劃。
他邊走邊抬頭四顧。
黑底金字……
黑底金字……
有了。
前方不遠處,一家鋪子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招牌。
「通濟質庫」。
陸景銘嘴角微微翹起,邁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