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磚漢瓦」後堂。
胡松年指著那幾件青銅器:「你看這鼎,紋路清晰,沒有任何鏽蝕。」
「這爵,內壁的銘文跟新刻的一樣。」
「還有這玉器,溫潤是溫潤,可一點歲月的痕跡都沒有。」
他看著陸景銘:「這些東西,有一個通病,太新了。」
三哥撓撓頭:「太新?新還不好?」
胡松年苦笑:「古董古董,古是年份,董是懂行。年份越久,越要有歲月痕跡。沒有歲月留下的痕跡,怎麼能稱之為古董?」
他看向陸景銘:「陸老闆,現在西市收藏圈都在傳言,咱們『秦磚漢瓦』拿高仿貨欺瞞客戶。」
陸景銘心裡一動。
這些東西相對於真正的古董來說,確實少了歲月的沉澱,也正是因為如此,袁老才會放任他私下銷售。
胡松年作為袁老安插在自己身邊的內線,肯定知道這些古物的來歷,他這麼說,應該有緣由。
「老胡,有啥事你直說?」陸景銘道。
胡松年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上次拍賣會的事,還記得嗎?」
陸景銘臉色一變:「你是說……白老頭?」
胡松年點點頭:「那位白副會長,現在是鐵了心要跟咱們過不去。他在圈子裡到處放話,說秦磚漢瓦賣的都是假貨。說咱們的貨,品相太好,好得不正常,肯定是高仿。」
三哥急了:「放他娘的屁!他自己弄不到好東西,就到處造謠?」
六哥沉著臉,沒說話。
胡松年繼續說:「現在圈子裡都在傳,說咱們店裡的東西,來路不明,真假難辨。那些老藏家,都在觀望,不敢下手。只有金老三那些銷售渠道不在國內的人,才不論真假,只求東西好。」
陸景銘明白胡松年的意思。
這些東西,本就是直接從東漢帶來的。
它們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
但正是這份「真」,在這個講究「傳承有序」「包漿自然」的古董圈子裡,反而成了「假」的證據。
一千八百年,它們本應該在地下慢慢腐朽,慢慢氧化,慢慢長出歲月的鏽跡。
可它們沒有。
它們被他直接帶到了現代。
中間少了那一千八百年時間的沉澱,人家說是假的,也無可厚非。
胡松年看著陸景銘:「陸先生,咱們得想個辦法。」
六哥沉吟道:「要不……按後朝的高仿賣?就說是清仿的,明仿的?」
三哥搖頭:「那也太虧了。這明明是真的,非得說是假的?」
陸景銘想了想,開口:「老胡,你剛才說,這些貨太新了。那能不能……做舊?」
胡松年一愣:「你的意思是……」
「用技術手段,給它們加點歲月的痕跡。」陸景銘說,「不是作假,是還原它們本來該有的樣子。」
胡松年琢磨了一會兒,慢慢點頭:「這個法子,倒是可行。那些價值高的,可以單獨處理,做舊之後,再找幾個信得過的藏家看看。至於價值差不多的……」
他看向陸景銘:「可以出手的時候不保證真品。就說貨源特殊,不包年代,請買家自己掌眼。」
六哥眼睛一亮:「這個好!看走眼了是你自己本事不夠,別來找後帳。」
三哥也點頭:「對對對,古玩行道就這個規矩,認貨不認人。」
幾個人圍著一堆古物,你一言我一語商議起來。
陸景銘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這就是現代。
規則不一樣,玩法不一樣,但核心還是一個字:錢。
好在這些在東漢只能當壓箱底的破銅爛鐵,到了這裡,就是金山銀海。
他正想著,前店的門忽然被人推開。
一陣腳步聲傳來,夾雜著嘈雜的說話聲。
「人呢?店裡人都跑哪去了?」
一個極其囂張的聲音傳了進來。
六哥臉色一變,站起身,往前廳走去。
陸景銘跟在他身後。
前面大廳里,一群人魚貫而入。
打頭的是一個七十來歲的老頭,高顴骨,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唐裝,手裡捏著一串沉香念珠,臉上帶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說曹操曹操就到,來人正是白副會長。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穿制服的,有拿本子的,還有兩個一看就是混子。
白副會長掃了一眼店裡,目光落在陸景銘身上,嘴角微微翹起:「喲,陸老闆也在啊。正好,省得我多跑一趟。」
六哥上前一步,沉聲道:「白會長,你這是幹什麼?」
白副會長捻著念珠,慢悠悠地說:「幹什麼?例行檢查。有人舉報你們店裡涉嫌倒賣非法文物,我帶人來核實核實。」
他一揮手,身後那幾個人就往店裡涌。
三哥從後堂衝出來,攔在過道門口:「你們憑什麼?」
白副會長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輕蔑:「憑什麼?憑我是西市收藏協會的副會長。憑我有義務維護古玩市場的秩序。憑你們這店,有問題。」
他看向陸景銘,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陸老闆,後堂那些東西,不介意我們看看吧?」
陸景銘透過窗戶往大街上掃了一眼,果然看到翟斂玉和吳吞金正站在自己家店門口,不懷好意的看著這邊。
又是這兩個孫子,真把自己當軟柿子捏了?
上次拍賣會上的事,六哥後來調查,也是他們在中間挑事,要不白老頭也不至於跟一個新開業的小古董鋪過不去。
既如此,老子閒下來就陪你們好好玩玩。
白副會長一揮手,那七八個人就往後堂涌。
三哥想攔,被那兩個混混擠到了一邊。
六哥臉色鐵青,卻也知道攔不住。六嫂急得直搓手,跟在後頭團團轉。
陸景銘站在門口沒動,只是看著白老頭從身邊走過時,那張老臉上掩不住的得意。
後堂里,那些木箱還敞著。
青銅器在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玉器溫潤如脂。
白老頭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那隻裝青銅器的箱子前,慢慢蹲下去,伸手拿起那尊三足鼎,翻過來,看底部的銘文。
又拿起一尊爵,湊到眼前細看。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種抖,不是害怕,是貪婪。
是餓狼看見肉時的那種抖。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看傻了。
那兩個混混,眼睛盯著屋子裡的古物,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白老頭站起身,把青銅器放回箱子裡,拍了拍手,轉過身來。
那張老臉上,已經換了一副義正言辭的表情:「陸老闆,這些青銅器,你知道是什麼性質嗎?」
他拔高聲音,像是在宣講:「青銅器,尤其是帶銘文的,那是國寶!國家一級文物!私人收藏可以,但要有傳承有序的證明,要報備,要登記。你這……」
他指著那堆東西,痛心疾首:「你這裡的東西,來路不明,數量巨大,性質嚴重……嚴重違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