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咸陽到長安,官道五十里。
一輛怪異的藍色鐵車行駛在黃土路上,引得過往客商行人紛紛側目。
但沒有人敢靠近,因為鐵車後面,還跟著近百鐵騎。
鐵車疾馳,塵土翻滾。
鐵騎追得氣喘吁吁,駿馬滿身泥污,卻怎麼也追不上鐵車的速度。
路人先是被怪異鐵車鎮住,轉眼看見鐵騎追得東倒西歪,忍不住交頭接耳、竊竊偷笑,又怕被馬蹄波及,一個個連忙後,強裝鎮定。
車裡坐滿了人,陸景銘開車,鍾繇坐在副駕駛,后座上擠著蘇瑾、蘇眉、賈詡和馬騰。
這個時代沒有交警,沒人查超載。
蘇眉縮在姐姐身邊,眼睛一直盯著車窗外面。
窗外只有黃土、枯樹、和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她不知道姐姐和賈先生說的「那個地方」是哪裡,但她知道,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地方。
馬騰坐在后座中間,身體繃得很緊。
相比於坐車,他其實更習慣騎馬,但這次他就是想感受一下神車的魅力,畢竟,這可是神車公子的神車,不是你想坐就能坐的。
賈詡靠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膝蓋上畫著圈,那是他在想事情的習慣動作。
他在思索,鍾繇歸順後,陳倉城的版圖會擴到多大,以及如何應對半個月後夏侯淵的三萬精兵。
蘇瑾目光一直落在陸景銘後腦勺上,落在他被窗外陽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側臉上。
她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柔軟。
守城官兵看到小卡越野時先是如臨大敵,待看清副駕上的鐘司隸,立即大開城門。
官倉在城東,一座巨大的磚石建築,門口有士兵把守。
鍾繇下車,對守兵交代了幾句,守兵連忙打開倉門。
倉門吱呀呀地打開,裡面黑黢黢的。
看著空蕩蕩的糧倉,眾人都有些啞然,偌大的長安城,竟連一點餘糧都沒有了。
「陸城主,關中百姓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鍾繇躬身行禮。
陸景銘讓他們在門外等候,一個人進了倉庫。
半刻鐘後,倉門從裡面打開……
蘇眉捂住了嘴,看著倉內憑空出現的糧食,滿臉不可思議。
馬騰長槍從手裡滑了下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他都沒有察覺。
風塵僕僕的張既站在鍾繇身後,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看到司隸跪在那個男人面前時,以為那就是今天最讓他震驚的事了。
此刻他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只有賈詡和蘇瑾,對此已見怪不怪。
鍾繇膝蓋一軟,再次跪了下去。
「陸城主……鍾某替長安城八萬百姓,感謝陸城主救命之恩。」
他伏在地上,久久沒有起來。
陸景銘正要伸手去扶,身後傳來「撲通」一聲。
馬騰也跪了下來。
這位桀驁不馴的西涼老將,把長槍放在地上,雙手伏地,額頭觸地。
他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末將馬騰,此生誓追隨主公,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陸景銘伸手扶起兩人:「鍾司隸、馬將軍,如今關中缺糧事宜已經緩解,我等需要商議應對夏侯淵之法了……」
……,……
長安城,司隸府。
議事廳比通濟質庫內廳大了不止三倍,但此刻坐滿了人,倒也不顯得空曠。
主位上坐的不是鍾繇,是陸景銘。
鍾繇坐在他左手邊,賈詡坐在右手邊,馬騰坐在賈詡下首。
蘇瑾坐在馬騰對面,蘇眉沒有進來,被安排在後堂休息。
張既站在鍾繇身後,手裡捧著茶壺,隨時準備添水。
議事廳的門關著,門外是鍾繇最信任的親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陸公,」鍾繇遲疑著開口,「諸位的意思,鍾某明白了。鍾某以後明面上還是曹公的司隸校尉,長安城一切照舊。朝廷的公文照發,曹公的使者照接,賦稅照常上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
「暗地裡,鍾某歸順陳倉。長安城的兵馬、糧草、錢糧、人事,都與陳倉共享。曹公那邊,鍾某自有辦法應付。」
馬騰哼了一聲:「鍾司隸這話說得輕巧。夏侯淵大軍不日就會到達關中,該如何應對?」
鍾繇沉吟半晌:「鍾某這就修書一封,派人連夜送至夏侯淵軍中,就說陳倉之危已解……」
「不可!」
鍾繇話未說完,就被賈詡冷聲打斷,「曹阿瞞生性多疑,司隸若一去信,他必生猜忌,屆時定會增派大軍,星夜趕來。」
「那依軍師之見該如何處理?」張既突然開口反問。
賈詡斜睨張既一眼,緩緩開口:「夏侯淵此人,賈某略知一二。」
廳內眾人都看向他。
「夏侯淵,字妙才,曹操的族弟,也是曹操最信任的將領之一。此人用兵如神,千里奔襲,三日五百,六日一千,曹公稱之為『虎步關右』。」
說到這裡,賈詡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冷光,「但此人有一個致命弱點。」
「什麼弱點?」馬騰問。
「死忠!」
死忠?
聞言,眾人面面相覷,難道忠心也是弱點?
「妙才對曹操一腔赤誠,忠到毫無保留,」賈詡像是沒看到眾人的臉色,繼續說道,「只要曹公說鍾司隸是自己人,他就永遠不會懷疑鍾司隸。」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賈詡的話沒有說完,但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夏侯淵對曹操的忠誠,是他的鎧甲,也是他的軟肋。
他不會懷疑鍾繇,因為曹操信任鍾繇。
他不會防備馬騰,因為他不知道馬騰已經歸順了陳倉。
他帶著三萬精兵來到長安,以為自己穩操勝券,殊不知自己正一步一步走進一張已經織好的網裡。
「所以,」賈詡聲音低了一些,「此人沒有收編可能。他若活著回到許都,今日之事,明日曹公就會知道。到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麼。
到時候,不但在座的眾人都得死,陳倉城也會被曹操大軍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