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馳大G里,只剩下陸景銘和裴錚兩人。
裴錚坐在副駕駛,繫著安全帶,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前方的皮卡車上。
李少鋒正側頭跟劉建軍說著什麼,劉建軍不時點頭,臉上表情從警惕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緊張,像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隱秘。
兩車一前一後拐上了通往陳倉市的高速公路。
「小陸,我跟你說個事。」一路上心事重重的裴錚終於開口。
陸景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靜宜她媽走得早,你是知道的。」裴錚目光盯著前方路面,「周秉坤就她這一個女兒,他身體剛剛痊癒,周氏集團那麼大一攤子,他一個人撐著,很吃力。」
頓了頓,他伸手拍拍陸景銘肩膀:「你小子,把人家女兒拐走了,家都不回。靜宜這段時間天天在你家,照顧你那一雙兒女,老頭子嘴上不說,心裡能痛快?」
見陸景銘沒有搭話,裴錚繼續說道:「你那便宜岳父找了我好幾次,每次見面都念叨,『老裴啊,你那個外甥女婿到底啥時候來公司看看?以後不能指望一個女人撐起周氏集團吧?』」
陸景銘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裴錚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一些:「小陸,我不是說你做的不對。你有你的大事。但老周那邊,你總得給個交代。人家女兒跟著你,無名無分的,你要真想跟靜宜結婚,就去跟老周說一聲,讓他放心。他讓你去公司學習,你就去待幾天,哪怕裝裝樣子,也讓他心裡舒坦些。」
「舅舅,」陸景銘終於開口,「你看我現在,能抽出身嗎?」
「東漢那邊,幾萬人在等著吃飯。長安城八萬百姓青黃不接,剛拉過去兩千噸糧食。夏侯淵的三萬精兵再有不到半個月就到關中,這邊要打仗,那邊要賑災,中間還要修路、調兵、安撫民心。」
他深吸一口氣:「靜宜那邊,我知道我對不起她。知夏高考我都沒能好好陪,知秋那孩子現在跟我說話都不正眼看我。我也想在家待著,陪陪孩子,陪陪靜宜,陪老爺子喝喝茶、下下棋。但我做不到。」
裴錚沉默了。
他看到陸景銘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有種和他年齡不相稱的疲憊。眼下的黑眼圈,嘴角的干皮,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泛白。這不是裝的,是真的累。
「抽不出身,也要去給你老丈人說一聲。」裴錚聲音低沉,但很堅定,「你拐走了人家女兒,面都不露,不像話。」
陸景銘喉結滾動了一下。
「靜宜在巴蜀,等她們回來,我和靜宜一起回去看老爺子。」
裴錚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看著高速公路上飛速後退的護欄,看著遠處天際線上的山影,看著那些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往哪裡去的車輛。
車內安靜了下來。
只有引擎的低沉轟鳴,和輪胎碾壓路面的沙沙聲。
前方白色皮卡在車流中穩穩行駛著,李少鋒還在跟劉建軍說著什麼……
裴錚在陳倉市高速路口下了車,乘坐計程車離開。
陸景銘帶著皮卡車直接來到了紡織廠。
廠區大門一如既往關著,門衛老孫頭從值班室里探出頭來,看到是陸景銘的車,連忙打開電動門。
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了倉庫門口。
劉建軍下車後四下看了看。
他目光掃過那些車間、倉庫、辦公樓,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紡織廠不算小,但他沒看到任何能裝放下那颱風力發電設備的地方。
「老闆,設備呢?」劉建軍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疑惑。
陸景銘沒有回答。
他走到倉庫門口,打開鐵門。
倉庫里堆滿了成卷的布匹、打包好的棉被、小山似的糧食,從地面堆到屋頂,幾乎要碰到鋼樑。
陸景銘也沒有遮掩,直接將這些物資全部收進了空間。
劉建軍站在倉庫門口,手裡的煙掉了都沒發覺。
張澤的口香糖從嘴裡滑了出來。
他揉揉眼睛,看看剛才還滿滿當當,此刻卻空蕩蕩的倉庫,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把車開進來!」陸景銘頭也沒回,朝身後招了招手。
沒人動。
陸景銘轉過身,看向皮卡。
駕駛座上的張澤臉色慘白,額頭冒出細密汗珠。
他的身體在身體在劇烈顫抖,對上陸景銘的目光,渾身一激靈,像是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
然後大叫一聲:「鬼啊……」
聲音在空曠倉庫里迴蕩,尖銳刺耳。
他手忙亂地去擰車鑰匙,想掉頭把車開走。
李少鋒見狀,一把拉開車門,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駕駛座上拽了下來。
張澤雙腿發軟,站都站不穩,李少鋒幾乎是拖死狗一般把他拖進了庫房。
「冷靜。」李少鋒聲音不大,但很嚴肅。
張澤沒法冷靜。
他靠在倉庫門上,大口喘著氣,眼睛死死盯著陸景銘,瞳孔里滿是恐懼。
他看到了什麼?
那些堆積如山的物資,在這個人面前,幾秒鐘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劉建軍也靠在了牆上,雖然李少鋒一路上給他講了這次任務的特殊,但他也在發抖,整個人像一片在風中瑟瑟發抖的樹葉。
看向陸景銘的眼睛裡,有恐懼,有困惑,還有一種世界觀崩塌後的茫然。
陸景銘沒有解釋,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他們需要時間來消化剛才看到的東西,而他,沒有時間給他們。
左右看看,沒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陸景銘深吸一口氣,淡藍色光幕從虛空蔓延出來,將劉建軍、張澤、李少鋒,連同奔馳大G和那輛白色皮卡,一起籠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