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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嫌隙

2026-08-04 19:42:59 作者: 不羈蟈蟈

  益州成都城頭,旗幟耷拉著,沒有風。

  張任站在城樓最高處,手扶箭垛,目光越過城牆,落在城外那片連綿不絕的連營上。

  張魯大軍圍城已有七日,營帳從北門一直鋪到西門,旌旗如林,密密麻麻看不到邊際。

  夜裡那些營火像地上的星河,把成都圍成了一座孤島。

  城中百姓已無米下鍋,米鋪門板被拆了當柴燒,藥鋪櫃檯空了,連城隍廟前的石階上都躺著逃難來的流民。

  米價一日三漲,早上還能買一斗的錢,到了傍晚連半斗都買不到。

  張任知道糧倉里的存糧撐不過十日,更知道,城裡的士氣亦撐不了那麼久。

  他從城樓上下來,沿著馬道往內城走。

  路過南門時,幾個守城士卒蹲在牆角,甲冑沒有卸,但頭盔放在膝蓋上,臉上全是灰。

  看到他走過來,士卒們掙扎著要站起來,張任按了按手,示意他們不用動。

  「將軍,糧還能撐幾日?」一個年長士卒抬起頭,聲音沙啞。

  張任沒有回答,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張魯不急。

  他圍而不攻,攻而不猛,每天派幾千人在城下轉一圈,放幾輪箭,推幾架雲梯到半途又撤回去。

  不是打不下來,是不想打。

  他要把成都活活困死,困到城裡的人自己撐不住,困到劉璋自己打開城門。

  他甚至派人到城下喊話,聲音大得全城都能聽到。

  「城裡軍民聽著!張公奉五斗米道天命,濟世救人!但凡開城歸降,全城百姓可入道免災,免收苛稅、醫治疾苦!劉璋昏庸死守,徒讓萬民挨餓受凍!若獻城歸降,保全一城生靈,順道而生;若負隅頑抗,戰亂不休,天罰難逃!」

  「劉璋!開城歸降,保你全家性命,世代榮華!」

  第一天喊,城內沒有回應。

  第二天喊,城內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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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五天,城內已經有人蠢蠢欲動。

  而且城頭上有人看到劉璋的親隨悄悄出了內城,往北門方向去了。

  消息傳到張任耳中,他什麼也沒說。

  益州牧府,後堂。

  劉璋坐在榻上,手裡捏著一封還沒有拆封的書信。

  信是親隨昨晚偷偷帶回來的,封皮上寫著「劉季玉親啟」五個字。

  他已經捏了一整天,封口火漆完好無損,他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無非是些「開城歸降,保你性命,保你富貴」的話。

  他在等,等一個能說服自己拆開這封信的理由。

  「主公。」門外傳來幕僚聲音,「張將軍求見。」

  劉璋慌忙把信塞進衣袖:「讓他進來。」

  張任大步走進來,甲冑未卸,靴子上沾著城頭上的黃土。

  他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客套。

  「主公,北門城牆有一段裂縫,需要連夜加固。末將調撥民夫,需要主公手令。」

  劉璋愣了一下。「裂縫?前幾日不是剛修過?」

  「修過的地方沒裂。裂的是旁邊那段,年久失修,魯軍的投石機砸了幾日,撐不住了。」

  劉璋沉默片刻,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不知道是什麼時辰。

  他手指在袖子裡摸了摸那封信,沒有抽出來。

  「手令的事,你去找長史辦吧。」劉璋聲音有些發飄。

  張任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劉璋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焦慮,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疲憊。

  有的只是一種恍惚,像是一個人在夢裡被人推了一下,但還沒完全醒,不知道自己在哪。

  張任眼皮跳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抱拳退了出去。

  走出府門的時候,他遇到了長史。

  長史姓王,是劉璋的心腹,平日裡見了他都是笑臉相迎。

  對方今日沒有笑,側身避開了他的目光。


  張任停下腳步:「王長史,北門城牆需要加固,主公讓你調撥民夫。」

  王長史「哦」了一聲,沒有問需要多少人和多少物料,低頭快步往府內走去。

  張任看著王長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聯想起剛才劉璋塞信進袖子的動作,心中泛起一股不好的感覺。

  回到城頭,天已經黑了。

  城外連營燈火通明,遠遠近近,像另一座城。

  張任靠在箭垛上,從懷裡掏出一塊干餅,掰了一半,慢慢嚼著。

  身邊親兵忽然指著城下喊了一聲:「將軍,有人!」

  張任猛地站起來,手按刀柄,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城牆根下倒著一個人,一動不動,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清顏色。

  張任忙命人垂下一根繩索:「拉上來。」

  幾個士兵七手八腳把那人拽上城頭。

  是個穿著魯軍衣甲的年輕士卒,背上有一道刀傷,從肩胛骨斜拉到腰際,皮肉翻開著,已經流不出血了。

  他嘴唇發紫,眼窩深陷,進氣少出氣多。

  「水……」士卒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張任蹲下去,把自己水壺湊到他嘴邊。

  士卒喝了兩口,嗆了一下,血從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淌。

  他眼睛睜開一條縫,瞳孔渙散:「將軍……小的……從廣漢來……劉……劉備……劉備的船……已經過了白帝……日夜西進……不日……不日就到……」

  張任瞳孔猛地縮緊了。

  那士卒還想說什麼,喉嚨里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響,頭一歪,沒了動靜。

  張任把水壺收回來,用手擦了下壺口沾著的血。

  看著城外的連營,又看了看城內的萬家燈火,那些燈火正在一盞盞熄滅。

  劉備的船已經過了白帝,日夜西進,不日就到。

  張魯十幾萬大軍在外面圍著。

  劉璋在袖子裡藏著一封不敢拆的信。

  城裡的糧撐不過十天……

  張任把剩下那半塊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他把刀從腰間抽出來,在月光下看了看刀鋒。

  沒有缺口,沒有卷刃,還鋒利。

  「傳令下去,今夜輪班休息。明日一早,重新加固城防。所有傷病士卒,從城頭撤下來,換預備隊上。」

  親兵愣了一下。「將軍,預備隊已經上了三輪了,再輪就沒人了。」

  張任看著他。「那就把伙夫、馬夫、文書、工匠全拉上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這天夜裡,劉璋書房的燈一直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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