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之上。
兩道身影迎面而立。
一個身著重甲，手握長矛。
一個身穿花格子襯衫，打扮隨性。
一古一今兩種裝束撞在一處，令沉重肅穆的對峙顯得有些荒誕。
士武呼吸很重，胸口甲片隨著氣息起伏嘩啦作響，眼眶紅得像浸了血。
"陸公子。"
他強壓憤怒開口："偌大天下，除了你，誰有此等通天手段？能一夜之間炸平整座郡府？"
庭院一片死寂。
士武身後數萬人軍陣在長街上一動不動，所有人目光都釘在廢墟中央那道奇裝身影上。
「公子一封書信，士武就帶著數萬大軍，不遠千里趕去荊州馳援。」
「沒想到公子卻趁此機會偷襲番禺，殘殺我士家子弟，此事還請公子給士武一個說法。」
陸景銘臉上露出無奈苦笑："士武將軍，你真誤會了。"
「此事若是陸某所為，陸某有何不敢承認？相信將軍心裡也清楚，陸某若真要離開，將軍根本無力阻止。」
他聲音不高，可在死寂的街道里傳得很遠。
士武身後一名面生將領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厲聲道：「將軍，莫要與他多費口舌，待末將先將他拿下，再細細問清原委。」
陸景銘沒有理會對方，繼續看著士武："將軍也不想想，陸某能跨越時空來到這漢末亂世，別人或許也能。」
「陸某所在的那個世界，和這裡一樣，有好人也有惡徒。今日轟炸郡府、屠戮眾人的，不是我，是和我來自同一個時空的人。"
士武的眉頭擰緊了。
手裡長矛重重頓在地上，目光在陸景銘臉上定了很久。
他在消化陸景銘的話，「這裡，不止一位天外仙。」
這個想法讓他幾十年的認知再次裂開一道縫，縫後面是他完全無法想像的世界。
"你說……還有別的……上仙？"
士武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那種快要爆發的憤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迷茫，「和你一樣……能憑空來去？」
陸景銘點點頭，正要開口，軍陣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讓開！速速讓開！末將有要事稟報將軍！"
士武一揮手，士卒立刻朝兩側退讓，裂出一條窄窄的通路。
一道身影從那道縫裡衝進來，甲冑歪斜，滿頭是汗，踉蹌兩步才在士武面前跪住。
正是放陸景銘進城的城門守將士恆。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氣，抬起手指著庭院裡那片焦黑殘骸，聲音急促："將軍！末將可以作證，郡府慘劇絕非陸公子所為！是天上那隻鐵翼大鳥！"
「何為鐵翼大鳥？」士武臉上疑惑更甚。
「將軍有所不知，自從您帶兵前往荊州後，有隻鐵翼怪鳥時常在交州各郡上空盤旋……」
士恆一口氣說完，然後道：「今日就是那大鳥突然來襲，弓弩根本無法傷其分毫，末將眼睜睜看它沖郡府劈下一道閃電，郡府瞬間化為一片廢墟。」
士武低頭看著他："閃電？你確定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
士恆抬起頭，滿臉灰土和汗水混在一起，一雙眼睛急得發亮：「末將在城頭看分明！而且很多守城士卒也看到了。"
士武的手從長矛上慢慢鬆開：「如此說來，那怪異大鳥已經在交州上空徘徊數日，為何偏偏今日突下殺手？毀我城池，屠我族人？」
他的目光越過廢墟斷壁、越過黑壓壓的軍陣、落在自己昨晚站立的城頭垛口。
"走。"他忽然道，"隨我上城頭看看。"
他轉身朝南城門方向走去，經過士武身邊時偏頭說了一句："讓你的兵，全面排查番禺城內外，看看有什麼你們沒有見過的東西。"
士武被他這個突如其來的轉向弄得一愣，本能跟上他的腳步："那是什麼？"
"走，跟我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城頭風很大。
守城士卒剛剛親眼目睹了一場從天而降的爆炸，一個個面色煞白。
陸景銘沿著城牆內側的石磚一路走過去，目光在每一處角落仔細打量。
偶爾會停下來，伸長脖子看幾眼。
終於，在垛口拐角，發現了一枚拇指大小的攝像頭，像只大肚皮蜘蛛一般，藏在層層蛛網之下。
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此刻，烏黑鏡頭正慢慢轉動，掃視城外。
再仔細一看，攝像頭上層的的牆磚上貼一層薄薄的太陽能板，色澤紋路和牆磚一般無二。
"這是何物？"
士武湊過來盯著那枚鏡頭，鏡頭一轉，他整個人猛地往後縮了一步，後背撞上身後士卒，才堪堪穩住。
"這玩意叫攝像頭，能實時拍攝全城影像。"
陸景銘伸手將那枚攝像頭扯下，拿在手裡仔細端詳，"有這個東西在這，你們的一言一行、所有人動向，被會被千里之外的人盡收眼底。"
士武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脫口而出："世間竟有如此詭器……簡直是……是……千里眼，順風耳！"
「傳令下去，全城排查這種詭器，如有發現，立即上報！」
「得令！」
士武身旁的副將又仔細看看陸景銘手中攝像頭，才轉身離去。
"不止番禺。"
陸景銘把那枚攝像頭捏在手裡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部：微型天線，太陽能板，外殼上印著一行模糊編碼，"不知道有多少座城，已被人安裝了這東西。"
士武心口再次一沉。
他攥緊了拳頭，手指攥得關節咯咯響："那……這東西是何人所裝？如今身在何處，意欲何為！」
陸景銘搖了搖頭："我暫時也不知道。"
他把那枚攝像頭揣進兜里，聲音沉下來，"你再派幾個精明伺候，沿南海南岸悄悄搜查，看有沒有金髮碧眼、形貌異於漢人的異族人，如有發現，不要驚動，立刻告訴我。」
"金髮……碧眼？"士武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
和身後士恆對視一眼，兩人都是一臉茫然。
他們活了大半輩子，聽過南蠻、東夷、西戎、北狄，可從未聽說過"頭髮是金色、眼珠像玉石"的人。
這個概念對他們來說已經超出了"異族"範疇，更像是某種口耳相傳的志怪傳聞里才會出現的形態。
「交州以南……」
士武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度，「儘是蠻荒雨林、化外荒域，並無大漢軍民。」
「若真有此等異人藏匿，莫非是生活在那些土著部落之中？」
「那裡還有土著部落？」聞言，陸景銘奇道。
士武點頭，面露傲色：「我大漢秉承禮樂教化，耕織有序、城郭相連，典章制度完備周全。」
「可南疆密林里的土著部落與世隔絕，尚處原始蠻荒之態，連尋常耕植勞作都不曾通曉，怎可能制出這般精巧詭異的器物？
陸景銘沒有告訴他，這東西和他手裡的燒火棍一樣，不是出自這個時代。
他站在城頭，晨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越來越重的咸腥氣。
南海南岸，是一片黑沉沉的天際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