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村民們聽說倭寇又回來了,全都停下廝打松浦久三的動作,一臉驚懼望向江邊。
松浦久三掙扎著站起身,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到村民們慌亂的神色,大笑出聲,「爾等休要張狂,我薩摩之士既已到達,定將爾等碎屍萬段……」
陸景銘沒有理會他,轉頭挑了兩名心性沉穩的村婦,吩咐她們留下來看守松浦久三,其他人繼續清掃戰場,然後帶著老里正、沈鳶和李少鋒快步朝村口灘涂方向走去。
一路上看到之前挖的陷阱里還有幾名倭寇在痛苦呻吟,不過這會兒也沒人顧得上他們。
越靠近灘涂,幾人心中漸漸有了底。
倭寇出海劫掠,所用船隻大多形制簡陋,船身狹小,沒有統一標識。
而眼前駛來的官船穩穩破浪而行,船板厚實,桅杆筆直。
船舷兩側立著的士卒,身披大明制式布甲,頭戴統一官軍頭巾,腰間環刀寒光內斂,一舉一動皆是衛所兵丁模樣。
是大明官軍。
老里正望著緩緩靠岸的官船,眉心死死蹙起,心底一片忐忑。
世代居於粵東海濱,他太懂這些衛所官兵的秉性。
年年倭患肆虐,沿岸村落屢遭屠戮。
可這些守土官兵,向來都是避戰畏敵。
倭寇猖獗劫掠時,他們縮在衛所按兵不動;等倭賊滿載而歸、揚帆遠遁後,他們才會姍姍來遲,裝模作樣收拾殘局,虛報戰功。
可今日有些反常。
戰鬥才剛剛結束,竟然這麼快就來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群官兵已經在外海觀望許久。
昨夜夜半至今日清晨,這片偏僻漁村方向接連響起數聲火器轟鳴。
尋常倭寇劫掠,一柄倭刀足矣,極少配有精良鳥銃。
異樣的銃聲勾起了南海衛千戶周承奎的疑心,他當即親率三艘哨船出海,不敢貿然靠近,只遠遠泊於外海靜候。
攔截兩艘從海面逃走的倭寇賊船後,他才悠然下令靠岸,打算前來探查底細,順便撿一樁現成的功勞。
戰船靠岸,數十名持刃官兵魚貫登岸,甲葉摩擦之聲錯落響起。
為首的周承奎一身武官常服,腰束革帶,身形微胖,眉眼間自帶一股恃權橫行的傲慢。
他目光懶散掃過殘破漁村,在衣衫沾血、手持魚叉砍刀的村民身上頓了頓,最後落在老里正臉上。
眼底沒有體恤,只有審視。
「昨夜此處倭亂?」
老里正連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
「回千戶大人,昨夜大批倭寇突襲我大溪村,全村危在旦夕。幸得這三位義士出手相助,拼死相搏,方才擊退賊寇,保全全村老小。」
話音落下,周承奎目光才慢悠悠掃向陸景銘三人。
當看到沈鳶手中那杆鋥亮完好的鳥銃之時,瞳孔微微一縮,語氣陡然凌厲:
「此銃從何而來?」
沈鳶性子本就潑辣,更無明朝百姓的畏官怯懦之態。
聞言手腕輕翻,沉甸甸的鳥銃在掌心利落轉了一圈,動作隨性又張揚,半點不懼對面的官威。
「殺倭奪來的。」
短短四字,坦蕩乾脆。
周承奎聞言,嘴角勾起一抹陰惻冷笑,眼底貪意與揣測驟然翻湧。
幾個無名異鄉人,寄居荒僻漁村,僅憑布衣之身,怎可擊潰數十名兇悍浪人,還能繳獲制式精良的倭鐵炮?
不合理。
越是不合理,越是藏著可拿捏的把柄和唾手可得的大功。
「一介布衣,無官無職,漂泊鄉野,反倒能斬倭奪械?」
周承奎陰惻惻一笑,聲調拔高,目光驟然銳利:
「依本官看,你們根本不是過路客商,而是潛伏沿海的奸細!」
老里正聞言臉色煞白,連連擺手辯解:
「千戶大人明鑑!萬萬不可冤枉好人!」
「三位義士真是暫住本村的客商,前後兩次幫大溪村擊退倭寇,全村上下人人親眼所見,老小皆可作證!絕非奸細啊!」
「你們可以作證?」
周承奎冷哼一聲,滿臉不屑,「山野愚民,識人不清,懂什麼忠奸善惡!是否奸細,豈容你們一言定論!」
他懶得再多費口舌,轉頭厲聲下令:
「來人!嚴加看管此三人!待我入村查驗現場後,再行定奪。」
幾名官兵聞言,拔刀上前,將三人圍在中間,跟在周承奎身後往村內走去。
沿途看到陷阱里奄奄一息的倭賊,官兵個個面露詫異。
不多時,副官一臉震驚跑過來匯報:「大人!現場清點完畢,村內、地道、村口各處,共計斬殺倭寇三十有餘,百姓傷亡不足十名。」
三十餘寇!
這個數字,讓周承奎心頭也是狠狠一震。
他駐守沿海多年,深知倭寇兇悍嗜血,十數浪人足以屠戮數個漁村、劫掠一方鄉里。
一群布衣村民加三個異鄉人,竟能留下三十餘寇,而且自身傷亡僅區區十人。
這個戰績,不要說是尋常百姓,就是自己手下官兵,也絕難辦到。
這一刻,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變成了滔天貪婪。
一夜斬殺三十餘賊!
這份戰功,若是據為己有上報,足以升官晉級。
可若是功勞落在三個無籍無憑的異鄉人身上,他這個駐守沿海的千戶,不僅分文無獲,反倒要落個守土不力、疏於防範的罪責。
念頭轉瞬之間,誣陷栽贓的心思徹底釘死。
功,他要獨占。
人,他要拿下。
罪,他要扣在三人頭上。
「好一群膽大包天的通倭細作!」
周承奎面色一沉,厲聲再喝,「假借抗倭之名,私藏火器、勾結海賊,禍亂沿海,罪加一等!」
「來人,將大溪村里正和這三個奸細全部給我拿下,帶回衛所審問。」
官兵應聲上前,刀刃出鞘。
李少鋒眼底寒意一閃,伸手摸向後腰。
沈鳶本就嫉惡如仇,見這武官顛倒黑白、貪功構陷,還要連累老里正,心中怒火瞬間炸開。
不等官兵近身,她身形一掠上前,手中鳥銃驟然抬起。
等周承奎反應過來時,冰冷堅硬的銃筒,已然抵在了他腦門之上。
銃口貼肉,寒意刺骨。
全場瞬間死寂。
官兵一怔之後,紛紛拔刀,將三人圍在中間。
甲葉鏗鏘,殺氣瀰漫整個村落。
局面一下僵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