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頭門外海,海霧依舊翻湧不散。
陸景銘、沈鳶、李少鋒等人立在甲板上,目光死死盯住俞大猷那支先鋒船隊,看著戰船緩緩朝著大虎山與小虎山中間的隘口駛去。
果如沈鳶所料,先鋒戰船一步步駛入兩山夾縫後,岸上山林之中,始終一片沉寂,沒有半分響動。
被兵士押在一旁的松浦久三,見到這一幕,滿臉錯愕,嘴唇微微顫動,喃喃低聲自語:
「怎麼會……為何放任這支水師駛入隘口?」
沈鳶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們倭寇聯盟的主事人,可比你要精明許多。」
「他們要的是俞總兵麾下的水師主力,要一舉殲滅大明東南的海防力量,區區一隊先鋒,還不值得他們引燃全部埋伏。」
李少鋒望著隘口之內晃動的船影,沉聲開口:
「先鋒人馬進去倒也未必全是壞事,說不準到時還能牽制一部分倭賊兵力。」
幾人話音未落,虎頭門港灣之內,突然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鳥銃悶響。
「裡面交上手了!」
李少鋒眉頭一擰,「我們要不要過去幫忙?」
陸景銘望著虎頭門方向,神色冷硬:「不必。方才他們對我們的警示置若罔聞,執意要闖進去,那便叫他們自己承擔這份後果。」
「況且,即使我們進去,就憑手裡的兩把槍,也救不了他們。」
三人交談之間,遠處霧海之中,又有大批戰船的輪廓快速浮現。
船帆盡數張開,乘風破浪,來勢極快。
為首大船的甲板之上,一員披甲大將高聲喝令,聲音隔著海風隱隱傳過來:
「先鋒船隊遇襲!全速前進,入虎頭門馳援!」
陸景銘臉色陡然一變。
他萬萬沒有料到,主力艦隊來得這般快。
艦上之人好似完全沒有留意到海面上停泊的這一葉小船,絲毫沒有減速,徑直朝著兩山之間的死亡航道直衝過去。
「不好!一旦整支主力盡數衝進夾縫,山上十門土炮齊齊開火,便是萬劫不復!」
陸景銘心急如焚,急令掌舵士兵駕船衝上前阻攔。
可巨型戰艦駛過時攪起的波濤拍打著己方小船,船身劇烈搖晃,任憑兵士如何划槳,小船始終無法靠近戰艦半步。
眼看巨艦就要越過自己直往兩山之間駛去,陸景銘情急之下一把奪過沈鳶手裡的鳥銃,抬臂瞄準前方大船桅杆上高高飄揚的「俞」字帥旗。
砰!
鉛彈呼嘯著劃破濃霧,狠狠擊打在桅杆之上。
粗壯的木桅杆應聲斷裂,那面代表俞大猷的帥旗,重重墜落進波濤之中。
正在全速疾馳的主力戰艦,見到帥旗突然折斷,船上兵士大亂,連忙落帆減速,龐大船身緩緩停了下來。
緊隨主艦之後的數十艘戰船,紛紛調轉航向,呈合圍之勢,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轉眼便將陸景銘這艘孤零零的小船牢牢圍困在中間。
刀槍映著灰白天光,甲士立於船舷,弓弩紛紛對準了小船。
只需一聲令下,便是萬箭齊發。
陸景銘連忙帶著船上眾人高舉雙手,以示己方並無惡意。
「諸位將士莫慌,本人陸景銘,有緊急軍情面見俞大猷俞總兵,勞煩通報!」
主艦之上,為首那名披甲武將原本正要厲聲問責。
聽到陸景銘的話,目光這才落在他臉上,待看清他的面容,先是一怔,隨即瞳孔微縮,滿臉驚疑瞬間化為狂喜。
此將正是陸景銘的老熟人,戚繼光麾下火器營參將方擎。
當日攻打南澳島,陸景銘出手協助俞、戚二位將軍破賊立功,方擎全程親歷,對這位來歷不凡、身懷奇術的神秘先生記憶極深。
萬萬沒想到,兩人竟會在虎頭門再度相遇。
方擎毫不猶豫,大手猛然一揮,厲聲喝令:「全軍收弓!放下兵刃!不得無禮!」
殺機一下散去,方擎快步衝到船舷邊,俯身凝望,又驚又喜:
「陸先生?當真是您?」
陸景銘見是方擎,也有些意外。
對方不是戚繼光的部將嗎,怎會出現在俞大猷的戰艦上?
不過此時不是問這個的時候,他連忙拱手道:「方將軍,別來無恙。」
方擎深知陸景銘絕非凡人,既然在此攔船求見,必然是有天大緊急之事。
他不敢耽擱,即刻下令:「放下舷梯,恭請陸先生登艦!」
說完,自己急急往船艙內跑去。
木質舷梯緩緩垂落。
陸景銘帶著沈鳶、李少鋒順著舷梯登上戰艦,腳步剛踏上主艦甲板,就見船艙方向兩道身影疾步而出。
為首一老將身形魁梧、面容剛毅,正是大明東南抗倭第一名將——俞大猷。
方擎緊隨其後,快步相隨。
俞大猷看見甲板上的陸景銘,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陸先生!一別許久,萬萬沒想到竟在此處與你重逢!」
「不知先生為何會出現在虎頭門外海?」
陸景銘無暇敘舊,神色凝重道:
「俞總兵,此事說來話長,眼下有一軍情十萬火急,稍遲片刻,艦隊必將全軍覆沒!」
俞大猷見他面色肅然,不似開玩笑,當下心頭一沉,正色拱手:
「先生請講!」
「大虎山、小虎山兩處山腰,倭寇早已布下死局!」
陸景銘目視前方兩座山峰,一字一句:
「兩山山腰各藏五門倭國大筒炮,已然鎖死山間航道!就等著俞總兵的艦隊駛入。」
一語落地,全場死寂。
俞大猷身經百戰、沉穩如山,此刻虎軀也是猛得一震,臉色瞬間煞白。
「十門大筒炮……你是說,倭賊竟在我大明沿海衛所的眼皮底下,布下了如此絕殺埋伏?!」
俞大猷聲音微微發顫,「此等絕密布置,先生從何得知?」
陸景銘側身抬手,示意小船之上。
兩名兵士即刻將松浦久三押上主艦。
「從此人口中得知。」
陸景銘沉聲介紹:「他乃倭國九州松浦家族核心成員,十門大筒炮就是他親手布置。」
「松浦家族勾結薩摩藩與多股倭寇勢力,設伏虎頭門,欲圍殺我大明水師……」
陸景銘將如何會在大溪村生擒松浦久三,以及如何從松浦久三口中得知倭寇隱秘快速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倭寇故意放先鋒船隊進去後才開火,就是想吸引主力艦隊不顧一切進去營救。」
「我們差點上了倭賊的當,全軍覆滅。」俞大猷心有餘悸。
一旁的方擎更是渾身僵硬,背脊瞬間浸透冷汗。
方才就是他下令船隊全速衝鋒,只差片刻便會徑直衝入兩山夾縫死地!
若非陸景銘槍斷帥旗、拼死阻攔,此刻整支大明東南海防主力,已然葬身炮火!
俞大猷望著前方暗藏殺機的兩座虎頭山,胸中寒意徹骨,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