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周正明並沒有繼續去碰鐘向東的案子。
不是他不想查,而是不敢輕易碰!
高育良那句「查信息供給」,看似只有輕描淡寫的幾個字。
可是真要往下落到實處的時候,那堪稱恐怖的工作量,足夠讓整個專案組集體申請去療養院度過餘生了。
要知道,侯亮平在最高檢反貪系統幹了那麼多年,接觸過的舉報材料、內部轉辦、群眾來信、上級交辦,少說也是以千來計數的。
真要把每一份東西是誰遞來的、最初來源在哪、中間又經過了幾個人的手全部倒推出來?
別說鍾向東還沒抓到,負責整理卷宗的同志可能就得先對人生失去信心了。
看著會議室里堆積如山的案卷,雷鳴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老周,高老師是不是跟咱們有仇啊?」
「怎麼說?」周正明反問道。
「他一句查信息供給,咱們就得翻十年的卷宗。這種工作量要是放在古代,那就屬於皇帝一句聖旨下去,底下人得修三十年運河的苦差事!」雷鳴苦笑著搖了搖頭。
聽著雷鳴的抱怨,會議室里幾個年輕幹部也都憋著笑,一副吃瓜的模樣。
周正明倒沒覺得有什麼,他徑直走到了白板前,拿起筆在上面重重地寫下了四個大字——
關鍵起點!
「所以我們不能這麼死查。」周正明轉過頭,看著眾人認真地說道。
「不要去查侯亮平經手過的所有材料,只查那些真正改變了案件方向的第一份材料。」
「比如,他原本不知道某個人有問題,是什麼東西讓他第一次把注意力放了過去?」
「原本只查經濟問題,是什麼材料讓他突然轉到了關係網?」
「原本案子都準備收口了,又是什麼線索讓他擴大了調查範圍?」
雷鳴一下就明白了過來,「查第一腳是誰踹的!」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周正明點了點頭。
「辦案人員後面能自己跑,但是第一步往哪兒跑,往往最能看出到底是誰在背後指方向。」
有了明確的思路,工作立刻就被重新拆解開來。
侯亮平過去經手的那些重點案件,被技術組按照「首次指向性線索」進行了重新排列。
出人意料的是,真正值得拿出來復盤的並不多,滿打滿算一共也就只有十七份。
其中九份來源明確。
三份是群眾實名舉報。
兩份是上級正式交辦。
還有三份雖然寫著「內部情況反映」,但卷宗里留存著完整的流轉編號,至少在程序上是找得到來路的。
剩下的五份,可就很有意思了。
沒有正式的轉辦單位。
沒有舉報人。
甚至連最初材料是誰送到侯亮平手裡的,都只在辦案筆記里留下了極為模糊的幾個字——
「有關方面提供。」
「???」雷鳴看到這六個字的時候,整個人都樂了。
「有關方面,這單位級別挺高啊!」
「哪個單位?」年輕幹部一時間沒聽明白,疑惑地問道。
「神特麼的全國最大的單位唄!」雷鳴一本正經地調侃道。
「有事找有關部門,有材料是有關方面提供,有領導關心叫上級高度重視。」
「等真出了問題,你再去問有關方面到底是誰,那就不好意思了,有關方面已經下班了!」
會議室里頓時笑成了一片。
「行了,笑完幹活!」周正明拿筆敲了敲桌子,將眾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這五份材料很快全部被調了出來。
第一份,是某國企負責人資金異常。
第二份,是京州一名幹部親屬的經營問題。
第三份,涉及山水莊園的外圍關係。
第四份,是祁同偉身邊某名商人的早期情況。
至於第五份,則是侯亮平進入漢東之前收到的一份內部分析。
內容其實並不驚人。
真正驚人的,是這五份材料的格式!
這五份材料跨越了整整七年,標題不同,列印設備不同,看上去也沒有任何的關聯。
可是等技術人員把電子掃描件進行版式還原之後,很快就發現了一個極其隱秘的細節。
這五份材料的三級標題,全部習慣使用「一是、二是、三是」。
可到了最後一部分,卻從來不用「四是」,而是統一寫成了「另外需要關注」。
這種習慣太小了。
小到正常辦案根本不會有任何人去留意。
可細思極恐的問題就在於,五份跨越七年的材料,全都是這樣!
雷鳴死死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皺眉問道:「一個人寫的?」
「字體、措辭和行文習慣不完全一樣,應該經過了不同人的加工,但是模板來源很可能相同。」技術人員搖了搖頭答道。
「東江港的材料有沒有這種格式?」周正明立刻追問道。
技術人員愣了一下,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調取了伺服器里的舊文檔。
幾分鐘後,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東江港「回流後評估」的早期版本里,同樣沒有「四是」。
前三段寫完,最後一段固定的標題就叫——
「另外需要關注」。
「機關公文寫久了,連犯罪都有格式傳承了啊。」雷鳴摸了摸下巴,嗤笑了一聲。
周正明臉上卻沒有絲毫笑意,果斷下令道:「找原始電子文件!」
「有三份已經沒有電子版了,只剩掃描件。另外兩份能提取到元數據,但創建人都是空白。」技術人員匯報導。
「修改記錄呢?」
「全被清掉了。」
「印表機信息?」
技術人員繼續深挖,這一查,終於查出了名堂。
其中一份材料的紙張邊緣,有著極細的印表機黃點編碼。
經過設備庫反推,機器型號屬於十多年前一批機關統一採購的彩色雷射印表機。
雖然範圍仍然很大,但順著採購批次繼續往下篩,最後目標被鎖定在了七家單位上。
其中一家,名叫「華政政策研究中心」。
名字聽起來很正規。
業務範圍也很正規。
承接政策研究、幹部培訓、涉外法治諮詢。
當雷鳴看到「幹部培訓」這四個字的時候,眉毛瞬間就挑了起來。
「又培訓?」
「跟東江港有關係嗎?」周正明沉聲問道。
技術人員很快就調出了工商沿革。
華政政策研究中心早年只是一個半官方的研究機構,後來經過改制,引進了社會資金。
而其中一名長期顧問的名字赫然在列——
周駿!
「???!!!」
一時間,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駿,正是二十多年前,在鍾小艾退出東江港培訓之後,順理成章占用了她後續培訓額度的那個「企業觀察員」。
雷鳴往椅背上一靠,嗤笑道:「繞了一大圈,這位周老師居然又回來了。」
周正明死死地盯著那份工商資料,許久沒有說話。
二十多年前,周駿用鍾小艾留下的培訓額度進入了二段課程。
十多年後,與他有著密切關聯的政策研究機構,又疑似成為了侯亮平部分關鍵線索材料的加工源。
如果說這一切都只是巧合,那這個巧合未免也太懂組織紀律了,連時間跨度都安排得如此有層次感!
「查周駿!」周正明冷聲下達了命令,隨後又謹慎地補了一句,「先別驚動人。」
雷鳴點了點頭,剛準備開口宣布散會,周正明的目光卻再次落向了白板。
上面還寫著那五份所謂「有關方面提供」的材料。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喊道:「等等。」
「怎麼了?」雷鳴疑惑地回過頭。
「我們現在查的,是一直以來別人給了侯亮平什麼。」
周正明一邊說著,一邊重新拿起了筆,在「關鍵起點」的旁邊,又重重地寫下了一行字——
關鍵缺口!
雷鳴眉頭緊鎖,「什麼意思?」
「如果真有人長期在暗中給他供給信息,那麼最厲害的控制辦法未必是給他餵假材料。」周正明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眾人。
「而是不給!」
會議室里漸漸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周正明轉身在白板上畫出了臨港、東江港、林城三個大圈,然後用筆尖重重地點在上面。
「這些年,侯亮平收到了那麼多所謂的內部情況,可是為什麼,偏偏從來就沒有人給過他這些地方的材料?」
雷鳴死死地盯著那三個名字,臉上的玩笑意味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突然想起了高育良曾經說過的話。
一個人如果只吃別人餵到嘴邊的東西,那麼哪怕他吃下去的每一口都是真的,他所看到的世界一樣可能是假的。
細思極恐!
在場的所有人這才反應過來。
現在看來,他們要查的或許根本就不是誰騙過侯亮平。
而是要查,到底是誰一直在背後替他決定——
什麼是真相。
以及,什麼真相是不需要讓他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