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不敢簽字？

  「你想讓我簽什麼？」李達康終於憋不住了，放下手中的紅藍鉛筆，目光如炬地盯著孫連城，語氣中帶著一絲煩躁。

  「不指望您給銀行下放款的聖旨，您也下不了這個旨。」

  孫連城收回遙遠的思緒，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只求市里把那三個踢皮球的部門拽到一張桌上。專案組劃清查控界限，企業補齊資金來源，銀行按規矩出意見。能給的錢痛快給，不能給的，寫清楚到底缺哪張紙，少哪個章。」

  「都寫這麼清楚了，誰還願意往上簽字？現在誰都不想擔責任！」李達康瞪著眼，聲音提高了八度。

  「那不就正好揪出是哪個王八蛋在卡脖子了嘛。」

  孫連城聳了聳肩，語氣依然波瀾不驚，「您不是最討厭懶政怠政嗎？這可是個好機會。」

  李達康抬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突然發現，這個曾經被自己罵得狗血淋頭的孫連城，身上竟然有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定力。

  那種滿不在乎、卻又直擊要害的態度，讓他有些捉摸不透。

  孫連城不慌不忙地從隨身攜帶的文件袋裡掏出另一張紙，輕輕推到李達康面前。

  那是一份空白的會商記錄表，連責任單位都列得明明白白：專案組、城投、銀行、信訪辦……旁邊留著大把的空白，就等著大佬們往上填坑。

  「您以前總嫌我辦事磨嘰，說我是孫猴子請來的逗比。」

  孫連城嘆了口氣，罕見地帶了一絲情緒，「這次估計也快不到哪去。但總不能讓一個廠子的人，乾等著整個漢東的案子結了，才喝上西北風吧？

  人要是餓死了，案子結得再漂亮，又有什麼意義呢？對於宇宙來說，人類的悲歡微不足道，但對於那些工人來說，一頓飽飯就是他們的整個宇宙。」

  李達康聽著這番略帶哲理的謬論，一時之間竟沒轍了。

  他知道孫連城說得對，大風廠是個火藥桶，一旦工人們真的鬧起來，他這個市委書記也吃不了兜著走。

  他拿起筆，唰唰寫下會商要求。寫到「儘快」倆字時，他筆尖頓了一下，似乎在衡量著其中的分量。




  「明天上午九點有個重點項目匯報會，十一點要會見外商……」秘書翻開行程本，快速答道。

  「往後挪半小時！先開這個會，我親自盯！」

  李達康一拍桌子，恢復了往日的雷厲風行，「通知那幾個部門的一把手，讓各家帶個帶腦子的來，別光帶一張嘴來跟我扯皮！誰敢在這個會上打太極，我讓他明天就去掃大街！」

  搞定收工。

  孫連城微微頷首，收起材料，起身告辭。一切盡在掌握之中，雖然過程有些繁瑣，但結果還算令人滿意。

  走到門口，李達康突然叫住他。

  「連城啊……」

  李達康的聲音罕見地柔和了一些，「陳岩石的事，工人們啥反應？」

  孫連城停下腳步，想了想，頭也不回地答道：「啥反應都有。有人哭，有人罵，有人漠不關心。但說到底，凡人嘛，最著急的還是兜里的工資。誰不願意吃飽飯呢？至於那些宏大的理想、複雜的鬥爭，那是你們這些大人物該操心的事。我只負責幫他們把買米的錢要回來。」

  說完，孫連城推門而出，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李達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著緊閉的房門，久久沒再說話。

  夜色漸深，大風廠。

  廠區里靜悄悄的，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風中搖曳。

  鄭乾到底沒敢發那段煽動性的視頻，老老實實地把它存進了草稿箱。

  他正跟著老會計一起，在燈下核對著密密麻麻的帳目。

  張寶寶在旁邊，用甜美的嗓音好聲好氣地給催貨的客戶回著電話，安撫著對方的情緒。

  鄭西坡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三碗熱騰騰的清湯麵。

  見兒子還在嘟囔著手續太繁瑣、政府辦事效率低，鄭西坡破天荒地沒有罵他。

  他走過去，把那碗特意臥了兩個荷包蛋的面，輕輕推到了鄭乾的手邊。

  「行了，別抱怨了。先把眼前的帳算明白吧。」

  鄭西坡拉過椅子坐下，拿起筷子，看著窗外深邃的夜空，喃喃道，「生死有命，老天爺要咱過關，咱總得先填飽肚子不是？只要人還在，只要機器還能轉，咱們大風廠，就倒不了。」

  夜空中，幾顆星星在霧霾的縫隙中艱難地閃爍著。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孫連城正站在自家陽台上，擺弄著他那台心愛的天文望遠鏡，試圖在這渾濁的人間，尋找一絲來自宇宙深處的純淨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