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四個人心裡都心知肚明，今天這場會議，不只是預熱。
當版權邊界、解約善後，被拿出來仔細探討推演之後，距離真正解約，其實就只差最後一步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有些壓抑，沒有人率先打破這片沉寂。
剛剛對話里，藏著的無奈、不甘、顧慮，全都沉在了這間不大的會議室當中。
幾人心裡跟明鏡一樣，今天這場會談，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敲定最終結果。
實際上就是一場初步溝通和交鋒。
星輝這邊要讓林生有個心理準備，摸清林生的訴求、底線和邊界，看看林生的態度，從而爭取最大的利益。
結果顯而易見，林生非常果斷，也沒有意氣用事，非常的冷靜和沉穩。
對於公司來說，這樣可不是一個好現象。
因為說了這麼多，實質上，林生沒有做出任何的承諾和讓步。
這怎麼行？
根本沒有達到他們目的和預期，現在就有點尷尬了。
李總和陸副總對視一眼，都看到了雙方的焦慮和窘迫。
解約是公司先提出來的，不管什麼原因，在這一方面已經落了下乘。
說白了非常的不地道。
關鍵時候，直接拋棄了林生，為了公司、為了利益，本質上沒有錯。
棄車保帥。
可從道德上來講，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林生是星輝的功臣，這個任何人都清楚，可是為公司做出貢獻的。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拋棄人家了，還想在人家身上，爭取好處和利益，這是人能幹的事嗎？
徹底的不要臉了。
兩位老總都是要面子的人，實在是拉不下臉來，再要求林生。
可是吧，還不得不爭取。
只能打打感情牌了。
沉默持續了片刻，最先開口的還是李總，沒辦法，誰讓他級別高呢。
看這個樣子，他不先開口，陸副總也不會開口。
張曉雯就別說了，根本指望不上。
他原本緊繃的神色柔和了些許，不再是純粹公事公辦的高管姿態，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感慨：
「林生，平心而論，從你進星輝，一路走到今天，公司是看著你，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
李總語速放得很慢，聲音壓得很低，「兩年半時間，三十多首原創作品，三十個月，月榜連冠，這份成績，不光是你個人的榮耀，同樣也是星輝這幾年最拿得出手的一張名片。
說實話，公司內部，沒有人願意走到解約這一步。就憑你的本事和才華，還有對公司的付出和貢獻，我們都捨不得放你走。」
他頓了頓，目光誠懇地看向林生，試圖把這份的羈絆擺到檯面上：「當初你剛進公司，就給了你最大的創作自由，幾乎不會幹預你。
你的任何要求，公司都無條件的滿足。
公司從來沒有逼過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
儘可能給了你一個，安安靜靜創作的環境。這些事情，都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
這番話說得十分中肯，沒有誇大，也沒有刻意煽情，可字字句句，都在提起過往的情分。
坐在一旁的張曉雯聽到這話，心裡輕輕嘆了一聲。
她清楚李總的用意，這番話一半是真心話，另一半，也是談判桌上的感情牌。
先把過往的善待擺出來，無形中抬高解約的沉沒成本。
希望林生在後續，能夠多顧及一點舊情，不要做的太過分，最好能做出一定的讓步。
有些事情只可意會，不能言傳。
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還是要點臉的，不能沒有下限。
林生聽完，臉上依舊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但也沒有無動於衷。
他心裡承認，星輝確實給過他相對寬鬆的創作環境。
張曉雯和老陳，更是處處照拂，這份人情，他記在心裡。
可人情歸人情，現實歸現實，人情並不能抵消，當下擺在眼前的利益博弈。
他輕輕點了下頭，語氣平和：「李總，這些我心裡都清楚。如果沒有星輝這個平台，沒有領導的愛護，沒有張總監關照，沒有老陳的幫忙協調，我確實很難走到這一步，這份情，我記著。」
恩怨分明。
李總見他態度溫和，卻始終沒有鬆口，心裡也明白，感情牌只能軟化氣氛，不可能直接解決問題。
於是他話鋒一轉，又落回到現實層面的摸底試探上：「正因為有這一層情分在，今天我們才願意坐在這裡，開誠布公地聊一聊。即使真走到解約那一步，後續我們其實完全可以繼續合作。」
這就是畫大餅了。
陸副總心裡也認同，卻沒有說話。
和其他高層不同，他其實對林生還是有好感的。
特別還有他兒子這層關係在。
哪怕林生不在星輝娛樂了，後面完全還是會有機會合作的。
所以很多話他不會講，要講也要讓別人講。
得罪人，費力不討好的事情，他可不能幹，沒有辦法的情況下，也要少干。
陸副總要給自己留條退路，也要給兒子留一條退路。
沒有人會相信，林生會就此封筆，不再創作。
只是後續合作的難度，可能會很大，林生不再是星輝娛樂一家的，而是整個樂壇的。
以林生的產出量，想要一些作品，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會議室里的氛圍，又重新回落下來。
張曉雯坐在位置上，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一邊是自己供職多年的公司，為了保全整體利益，不得不提前預備解約方案，不斷試探林生的底線。
一邊是自己的小師弟，明明什麼錯事都沒有做，卻被動捲入行業廝殺，冷靜地跟公司互相博弈。
她夾在中間，格外煎熬。
都不知道後面如何和周教授交代。
也不知道如何，和師姐周海媚交代。
頭疼。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林生，作為公司總監，我真的不想，也不願意你離開公司。你的才華是有目共睹、眾所皆知的，你的離開絕對是公司的損失。
作為師姐，非常的對不起，這次沒能給你什麼幫助，讓事情走到這一步。」
張曉雯這番話，是真心實意的，內心其實還是有幾分愧疚。
於情於理，於公於私，她都應該站在林生這一邊。
只可惜，位卑言輕，心有餘而力不足。
林生看向張曉雯，神色柔和了幾分。
他清楚張曉雯的立場，她夾在中間，同樣身不由己。
「張總監，你的心意我明白，非常感謝。」林生說道，「只是現在，局面已經超出了一定的範圍。有些問題，不是你一個人就能夠化解的。」
他沒有再多展開細說，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這個師姐，說實話還是不錯的，是虛情還是假意？他還能感覺得出來。
這場會談到了現在，李總的心裡，已經大致有了數，歸納總結出來就是：
解約沒有問題，林生看得很開，這點公司不會太多為難，也能和平解約，大家好聚好散。
作品授權需要考慮，明顯有的商量，從目前來看，林生不至於把事情做絕，這一點非常好，但細節方面，後續肯定還要再談。
林生感念過往情分，這一點毋庸置疑，卻不會被感情綁架，後續公司要適而可止。
至於解約後的合作，從目前態度來看，並不樂觀，並不是林生不願意，而是受限於產量，還有其他公司的約束。
這一次初步溝通，該試探的，基本都試探到了。
李總抬手揉了揉眉心，「行，大概也差不多了，這件事千頭萬緒，我們雙方都要慎重，也需要時間。
今天所有內容，僅限於這間會議室內部，屬於內部初步溝通，不作任何最終決議。」
陸副總跟著點頭：「沒錯，今天只是一場正常的交流和溝通，回去之後，你再好好考慮考慮。
有什麼想法、訴求，我們再約時間，坐下來談。」
林生緩緩站起身：「好。那我先回去了。」
李總和陸副總沒有動，但臉上依舊帶著幾分複雜。
這場會談沒有硝煙，沒有爭吵，你來我往之間，感情、現實、試探交織在一起。
看似什麼結果都沒有談出來，但實際上，雙方心裡，都多了一本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