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基這玩意,就和蓋房子一樣,一開始就打的牢靠,未來無論遭遇多少風浪,都不會輕易崩塌。
反之,如果倉促上馬,內部思想都沒有達成一致,一點點挫折,就足以讓整個計劃半途而廢。」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感慨出聲:「教書一輩子,我們做事情向來如此。
培育一個優秀的音樂人,尚且需要數年時間,想要重塑一整個行業的生態,這可是一個系統的大工程,不會那麼簡單,也不會那麼順利。
先穩住我們自己的陣地,統一內部的聲音,才有資格去聯合更多的力量。」
窗外的陽光漸漸變得柔和,漫長的研討,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
最初大家只是惋惜一位天才,萌生一絲不甘,想要挽回;
到構思輿論發聲、扶持新人;
再大膽提出跨校聯合創辦音樂公司;
直到此刻,所有人已經梳理出,確實可行的完整路徑。
會議臨近尾聲,眾人分工認領了接下來的工作任務。
一部分教授,負責整理今天全部討論記錄,撰寫完整的可行性調研報告;
一部分人,收集國內高校產學研落地的政策文件與成功案例;
還有幾位,準備草擬後續教師座談會的議題,做好全院溝通的準備。
每個人都領到了屬於自己的任務,不再是空談理想。
大家商定,一周之後再次碰頭,核對各自完成的材料,打磨完善完整提案,準備正式向學院領導,進行第一次專項匯報。
所有人陸續起身,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每個人的神情,不再是最初,面對樂壇亂象時的無力與嘆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踏實篤定的使命感。
理想已經落地,成為具體的工作,變革的第一步,即將從這裡開始。
偌大的會議室慢慢安靜下來,陽光斜斜落在,白板密密麻麻的文字與分界線上。
周教授獨自留在座位上,整個人慢慢陷入悠長的沉思。
今天這些規劃和方案,還有大膽的構想,可不是一時感慨、臨場迸發的熱血念頭。
更不是心血來潮的突發奇想。
這是他在數十年從教歲月里,一點點積攢下來的困惑、遺憾與不甘。
經過最近這兩年,反覆推敲權衡,才最終痛定思痛下定的決心。
他大半輩子,都紮根在音樂教育的講台之上,從青澀的青年教師,走到如今鬢角染白的花甲之年,幾乎把自己完整的一生,都奉獻給了音樂教育事業。
幾十年裡,他送走一屆又一屆天賦出眾,優秀的的學生。
看著這群年輕人,懷揣滾燙的熱愛走出校門,奔赴華語樂壇,滿心期待著他們能夠,撐起國內音樂的未來。
可歲月流逝,現實一次次潑下冷水。
可一旦踏入真實的文娛市場,很快就會被一套陌生的規則裹挾改變。
問題從來不出在課堂之上,不在教學方法,不在學生的天賦與勤奮。
病灶,恰恰滋生在,象牙塔之外的行業土壤之中。
學校傾盡心力培養人才,資本卻手握改寫一切的權力。
流量、熱搜、短視頻爆款公式、苛刻的合約,一套完整成熟的商業體系,擺在年輕人面前。
要麼妥協迎合市場,同流合污;
要麼拒絕同化,最終被流量埋沒,默默淡出大眾視野
這個困惑,曾經長久地困住周教授,讓他陷入漫長的迷茫。
明明課堂上的教學不曾懈怠,樂理、編曲、作詞、演奏、唱功、表演,每一項都嚴格打磨。
源源不斷輸送優質人才,可華語樂壇的整體風氣,卻一年比一年浮躁功利。
他無數次反問自己,身為一名高校音樂教師,自己所能做的邊界到底在哪裡?
教書育人,可以培育出優秀的音樂人,卻沒有辦法,保護他們走出校園之後不被行業消耗。
而林生的經歷,徹底成為壓垮他,內心妥協底線的那根稻草。
林生是他這一生最為得意的門生,作詞、作曲、編曲、文字感悟,全方位無可挑剔,就是一個全能人才。
這樣的人才少之又少,多少年也很難出現一個。
當看著這個年輕人一路成長,寫出一首首足以傳世的作品,橫掃各大音樂榜單的時候。
周教授曾經由衷地欣慰,他一度以為華語樂壇的新星已經冉冉升起,華國音樂能夠迎來嶄新的局面。
可後面發生的一切,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料。
最後一身才華的年輕人看淡紛爭,心灰意冷,選擇放下所有光環,遠離整個行業,過上平淡安穩的生活。
眼睜睜看著自己,寄予全部厚望的天才被迫退場,那份惋惜與無力,久久盤旋在周教授心底。
從林生低調離開星輝娛樂的那一天開始,他便再也沒有辦法視而不見。
這幾年,他私下裡一直在,不斷思索出路。
如果教育只能負責培育,卻無力守護;
如果一批又一批優秀音樂人,最終都只能落得和林生一樣的結局,那麼日復一日的教學,終究只是一場徒勞的循環。
華語樂壇只會不斷消耗天才,永遠不會擁有真正的未來。
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於是開始謀劃,翻閱產業資料,研究國內高校產學研的扶持政策,對比海外藝術院校的人才孵化模式,一遍遍推演各種各樣可行的方案。
從最開始簡單的樂評發聲,到校園扶持沙龍,再到後來萌生跨院校聯合創辦音樂公司,這個破釜沉舟的大膽計劃。
整個構想在他心底反覆打磨、推翻、重構,直到今天這場會議,才完整攤開在一眾同僚面前。
火苗今天終於正式點燃。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周教授心裡自然清楚,這場變革註定是漫長的,不可能朝夕之間見到成效。
但既然準備做了,絕不會輕易放棄,也絕對不會後悔。
他非常清楚這件事情的意義,和所要面對的困難,作為第一個發起人,後面很可能會受到,很多意想不到的攻擊。
但做人有所為,有所不為,既然敢提出來並開始推動,就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前路漫長曲折,阻礙重重,審批流程、資金壓力、外部資本的提防與打壓、聯盟院校之間理念的磨合,未來還會有數不清的難關橫在眼前。
但總要有人,願意邁出第一步。
也要有人,願意做出犧牲。
哪怕最終達成的效果不如預期,甚至於提案直接夭折。
哪怕這條道路走得格外艱難,做出嘗試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擁有足夠的價值。
他絕不後悔,今天做出的這個決定和舉措。
至少他努力過。
他不想未來,再有一個個像林生一樣,純粹熱愛音樂的年輕人。
滿懷熱忱踏入行業,最後被冰冷的資本規則磨平稜角,心灰意冷地選擇退場。
他想要親手搭建起,一道緩衝與保護的屏障,給堅守初心的音樂人多一個選擇。
不必被迫向流量低頭,不必簽下束縛半生的霸王合約,擁有保留自我的權利。
除此之外,周教授的心底,其實還藏著更多、更深的後手與長遠布局,眼下並不適合全盤托出。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現階段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踏踏實實完成前期的工作。
等到校內論證順利落地,跨校聯盟初步成型,這家聯合原創音樂公司真正搭建起來之後,後續還有一整套完整的規劃可以徐徐展開。
這些更加宏大的後手,現在暫時不必擺上檯面。根基沒有扎穩之前,說得再多也只是空中樓閣。
現階段的重心,必須牢牢鎖定在既定的時間表上:整理會議紀要,打磨完整的可行性報告,籌備全院教師座談會,一步一個腳印夯實內部的共識。
周教授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魔都音樂學院錯落的琴房樓宇,微風掠過樹梢,遠處斷斷續續飄來練習鋼琴與聲樂的琴聲。
無數懷揣夢想的年輕人,正在這間校園裡默默打磨自己的才華。
這份景象,更加堅定了他心中的信念。
雖千萬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