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二六〇〇年(春)】
東海之濱,海城港口。
這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海風中不再帶著凜冽的寒意,而是夾雜著暖濕的水汽。
今日的海城港碼頭上人聲鼎沸,戰鼓雷動。
數萬名百姓擠滿了海岸線,甚至連附近的屋頂上都站滿了人。
他們都在翹首以盼,等待著見證大夏歷史上又一個里程碑時刻。
距離上一次宋志率領艦隊探索大陸盡頭,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一年。
那一代的航海先驅們大多已經老去,甚至作古。
但他們留下的珍貴海圖,以及關於南方兩千里外迷霧大河的隻言片語,卻像一顆埋在炭火下的火種,點燃了新一代夏人對於擴張的野心。
如今的大夏,人口早已突破千萬,雖然疆域遼闊,但在北方苦寒、西方多山、東方是海的情況下,向南擴張成了帝國最迫切的戰略需求。
「如果那條大河的上游真如推測那般是一片沃土,那它就是大夏的第二個糧倉。」
這是朝堂上的共識,也是夏王與大祭司的意志。
為了這個目標,海城令與兵部、少府、大夏學宮聯手,足足籌備了五年。
此時的深水區碼頭上,一支混編艦隊整裝待發。
放眼望去,十艘巍峨如山的五層樓船占據了港口的主位。
這些龐然大物經過了特殊的改造,底層甲板被加固、密封,專門用於運載那些嬌貴的戰馬。
而在它們周圍,像狼群一樣拱衛著的,是十五艘機動靈活的快速走舸,船頭猙獰的青銅撞角和甲板上寒光閃爍的大型弩機,昭示著它們不好惹的本質。
加上水手、船工、嚮導以及隨行的學宮學子和醫官,這支龐大的遠征軍足足有兩千餘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也是這次準備工作中耗資最大、難度最高的環節,正在三號棧橋上進行。
一支身披精鐵扎甲、背負複合強弓的精銳騎兵隊伍,正牽著他們的戰馬,排隊走上特製的加寬跳板。
「慢點!都慢點!」
「把馬眼蒙上!別讓它們看水!要是驚了馬,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負責運馬的軍官嗓子都喊啞了,滿頭大汗地指揮著。
一名年輕的船工在搬運飼料時,不小心撒漏了一些乾草,剛想隨意踢到一邊,就被一名老騎兵統領狠狠地瞪了一眼。
「撿起來!」
統領喝道,「這都是救命的糧!」
年輕船工有些不解,一邊撿一邊嘟囔。
「大人,不就是些草料嗎?到了南邊,遍地都是青草,還怕馬兒餓著?」
「咱們這次帶這麼多黑豆、麥麩,甚至還有雞蛋和鹽巴,是不是太精貴了點?我看鄉下的牛,吃草也挺有勁的啊。」
「放屁!」
老統領一聽這話,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指著年輕人的鼻子就是一頓訓斥。
「拿耕牛跟戰馬比?你懂個屁!」
「馬這東西,金貴得很!更別說是咱們大夏精心培育的戰馬了!」
老統領抓起一把摻雜著黑豆和鹽粒的精飼料,在這位年輕的後生面前晃了晃。
「你以為馬吃草就能跑?那是平時養著玩!真要到了戰場上,披著幾十斤的馬甲,馱著兩百斤的人和裝備,還要衝鋒陷陣,那消耗的體力大得嚇人!」
「那些給馬只吃草的,根本沒力氣! 草里全是水,不頂餓!吃一肚子草,跑兩步就虛了,一兩次還行,時間長了絕對掉膘!」
「更何況這是在海上!」
老統領指了指搖晃的船身,「海上風浪大,馬本來就容易暈船,腸胃弱。這時候要是還餵青草,那濕氣一激,多了絕對拉稀!」
「在船上,馬一旦拉稀脫水,三天就得死!而且馬瘟一傳開,這一船的馬都得完蛋!」
「所以必須吃乾料!吃精料!黑豆補力氣,麥麩助消化,鹽巴防脫水,雞蛋清火!這每一口吃的,都是咱們騎兵的命!」
年輕船工聽得目瞪口呆,看著那些被蒙著眼睛、小心翼翼牽上船的高頭大馬,眼神里終於多了一絲敬畏。
「原來……這麼講究。」
「廢話!這五百匹馬,是大夏的雷霆,是咱們去南邊立足的本錢!」
老統領拍了拍戰馬的脖子,眼神里滿是寵溺與殺氣。
在這個時代,跨海運馬是一項極其艱難的挑戰。
為了保證這五百匹戰馬在長途航行後依然保持巔峰戰鬥力,工匠們在樓船底層鋪設了厚厚的防潮乾草和防滑墊,甚至設計了專門的排泄槽和通風口。
而為了餵飽這些大傢伙,船艙里堆積的物資中,有一半都是給馬準備的。
「只能帶五百匹了。」
此次出海的統帥,新一代的航海將領於興,站在旗艦鎮海號的指揮台上,看著最後一匹戰馬入艙,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若是能一人雙馬,哪怕遇到萬人的蠻族軍隊,我也敢直接沖陣,把他們踏成肉泥。但現在……只能省著用了。」
這也是無奈之舉。
海上的淡水和空間都是有限的。
五百匹戰馬,加上五百名騎兵,再加上一千五百名水手步卒,已經是這支艦隊的極限運載能力。
但即便只有五百騎,這也是一股足以毀滅任何原始文明的力量。
於興很清楚這次任務的性質。
如果是無人區,那就插旗、築城、開墾,把大夏的界碑立過去。
如果是野人部落,那就驅逐、抓捕、同化,把他們變成大夏的礦工。
但如果是國家呢?
現在北方的遊牧民族都已經有了自己的文化和戰術,甚至學會了築簡單的土城。
南方那片溫暖濕熱的土地上,難保不會孕育出同樣強大的農耕文明,甚至是像當年鎮南關外那樣的掠奪成性的蠻族王國。
「必須有備無患。」
於興撫摸著腰間那把千錘百鍊的鋼刀,目光冷冽。
「若是遇到了不知好歹的鄰居,這五百鐵騎,就是大夏的雷霆,是父神的怒火。」
「無論對方是誰,都要讓他們知道,這片大地的主人是誰。」
……
正午時分。
祭壇上,香菸裊裊。
海城令與當地大祭司共同主持了盛大的祭祀儀式。
三牲被投入大海,祈求父神庇佑這支艦隊風平浪靜,旗開得勝。
「吉時已到——!!!」
隨著禮官一聲高唱,沉悶的號角聲響徹雲霄。
「嗚——!!!」
「嗚——!!!」
於興猛地揮下手中的紅色令旗。
「揚帆!起航!」
「嘩啦啦——」
二十五艘戰船同時升帆,繪著赤色夏字和雷擊木圖騰的巨帆吃飽了風,推著沉重的船身緩緩駛離港口。
這一次,他們不再需要像沒頭蒼蠅一樣沿著海岸線一點點摸索。
宋志留下的海圖就在於興的案頭。
哪裡有暗礁,哪裡有淡水補給點,哪裡有洋流,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傳令全軍!」
於興站在船頭,任由海風吹拂著他的披風,目光如炬,直視南方那片深邃的海域。
「保持航速,日夜兼程!不要理會沿途的小部落,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南方兩千里外,那條大河的入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