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〇〇〇年(春·三月)】
大夏王都。
當神諭紀元三千年的春風,吹拂過清河兩岸的垂柳時,這座古老而又年輕的超級都城,已經徹底煥然一新。
歷時十年的籌備與擴建,讓王都的容載能力達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極限。
原本的中央大街被拓寬了整整一倍,地面全部用打磨得平整光滑的巨大青石板重新鋪設。
街道兩旁,所有的商鋪、民居都掛上了嶄新的紅綢與燈籠,家家戶戶門前清掃得一塵不染。
春日和煦,桃花盛開,整座城市仿佛沉浸在一片紅色的海洋中。
從三月初開始,手持燙金邀請函的「朝聖者」們,便陸陸續續地抵達了王都。
他們中有白髮蒼蒼的老農,有缺胳膊少腿的老兵,有身穿儒袍的學子,也有滿手老繭的工匠。
為了接待這五萬名對大夏有著卓越貢獻的特殊功臣,禮部和戶部簡直把腿都跑斷了。
王都內專門騰出了上百家最高檔的客棧和驛館,所有的食宿全部由國家國庫承擔。
不僅如此,禮部還專門抽調了數千名口齒伶俐、熟悉王都歷史的年輕官吏和學宮學子,充當引導官。
每天清晨,這些引導官便會帶著一隊隊佩戴著紅花的觀禮嘉賓,在王都內進行遊覽與朝拜。
而行程中人流最密集的三個地方,分別是,城外的忠烈祠、城後的先烈山,以及王都中央的神聖祭壇。
如果不是少府提前下達了死命令,將所有的上等線香、白花、祭酒全部列為國家特供物資進行統一免費調撥,王都及周邊幾座大城的祭祀用品,恐怕在三天之內就會被這龐大的人流徹底買斷貨。
……
忠烈祠位於王都東郊,占地極廣。
這裡沒有飛檐斗拱的奢華,只有黑白兩色的肅穆。
巨大的黑色大理石碑林立如林,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自大夏建國以來,所有為國捐軀的將士姓名。
一名身穿大夏黑色軍服、左側袖管空空蕩蕩的老者,在一名年輕引導官的攙扶下,緩緩走進了忠烈祠的廣場。
他叫陳鐵,是當年第一批攻上大周城頭的重甲先登。
他的左臂,就是在那場絞肉機般的巷戰中被硬生生砍斷的。
退伍後,他在北方的燧城默默地種了半輩子地。
陳鐵推開了引導官攙扶的手,用僅剩的右手,從旁邊的長條桌上端起一碗特供的烈酒,步履蹣跚地走向了代表著滅周之戰的那塊巨大石碑。
他眯著渾濁的老眼,在石碑底部那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中,一行行地尋找著。
終於,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三個字上「劉黑子」。
「老隊長……」
陳鐵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眶瞬間紅了,豆大的淚珠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滾落下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堅硬的石板上,用那隻粗糙的獨臂,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刻痕。
「老隊長……鐵子來看你了。」
陳鐵的聲音沙啞而淒涼,帶著濃濃的北境口音,「當年在城頭上,要不是你替我擋了那蠻子的致命一刀,我這把老骨頭,早就爛在南方的泥坑裡了。」
「你臨死前說,怕國家忘了咱們這些大頭兵,怕家裡的瞎眼老娘沒飯吃。」
他將碗中的烈酒,緩緩傾倒在石碑前。辛辣的酒香在空氣中瀰漫。
「你放心吧!國家沒忘!父神沒忘!」
陳鐵猛地挺起胸膛,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吼道,「你看這碑!你的名字刻在石頭上,跟王都一樣硬!每年都有大官來給你磕頭!」
「你娘被官府接去榮養直到去世,你兒子也進了學宮,現在出息了,在南城當官呢!」
「老隊長!咱們這仗,沒白打!這大夏的盛世,有咱們的一份血啊!」
在陳鐵的周圍,無數白髮蒼蒼的老兵跪在石碑前,或是抱著石碑嚎啕大哭,或是默默流淚。
那壓抑而又悲壯的哭聲,讓陪同的年輕引導官們紛紛紅了眼眶,悄悄轉過身去抹眼淚。
沒有這些人的斷臂殘肢,哪來今日這繁花似錦的三千年大慶?
……
與忠烈祠的鐵血悲壯不同,王都背後的先烈山,則透著一股傳承的厚重與神聖。
這裡長眠著大夏曆代的明君,以及那些開啟了民智、探索了天地真理的先賢大哲。
夏平謝絕了乘坐滑竿的優待,硬是拄著拐杖,一步一個台階地爬上了先烈山的半山腰。
在他的身後,跟著他的大兒子夏安和小女兒夏暖,手裡捧著幾個精緻的紅木盒子。
夏平來到了兩座並排的墓碑前。
左邊刻著【大夏先賢·大祭司禾之墓】,右邊則是那兩位科學雙子星【牛理、呂新之墓】。
夏平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長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先賢在上,晚輩夏平,叩首。」
他沒有哭,眼中只有無盡的崇敬。
他轉頭示意兒女將紅木盒子打開。
盒子裡,不是金銀玉器,而是一捧飽滿金黃的稻穗,以及一本散發著墨香的《大夏農政全書新編(第10版)》。
「禾大人。」
夏平看著左邊的墓碑,輕聲說道,「當年您為了給大夏尋找不懼風寒的糧食,深入南疆毒瘴,最後倒在了試驗田裡。您死前說,『好東西,傳下去』。」
「晚輩沒有辜負您的囑託。這是我們農家學子耗費三十年心血,用您當年帶回來的野稻,培育出的最新一代抗寒高產三號稻。」
「如今,不僅是南方,就連北方的燧城之外,也能種出這等好糧食了。大夏的糧倉,再也吃不空了。」
夏平將那捧稻穗恭敬地放在墓碑前。
隨後,他又轉向牛理和呂新的墓碑,將那本厚厚的書卷放下。
「二位先師。」
「晚輩是個種地的粗人,不懂什麼萬有引力,也不懂什麼斜面加速。」
「但晚輩知道,是你們告訴了天下人,世間萬物皆有規矩。是你們的格物致知,讓工匠們造出了更省力的水車,造出了更深翻的鐵犁。」
「大夏的根基在農,但大夏的翅膀,是你們插上的。」
夏平深深地伏下身去,額頭貼著青石板,「先哲已逝,大道長存。這三千年的大夏,這錦繡的江山,如你們所願!」
……
而在王都的最中央,那座被擴建得無比宏大的祭壇,更是人山人海,香火鼎盛得幾乎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層祥雲。
這裡供奉的,是大夏一切奇蹟的源頭。
父神。
在引導官的安排下,觀禮的人群分批次登上祭壇邊緣,進行祭拜。
他的祖爺爺是西城大地震的倖存者。
當年地龍翻身,天崩地裂,祖爺爺的母親在廢墟下生死不知,祖爺爺只能是嚇得哇哇大哭。
就在那最絕望的時刻,就在餘震即將把他們一家徹底埋葬的瞬間!
金光從天而降。
那道神諭,那股憑空出現的、硬生生鎖住地脈的偉岸神力,將西城從深淵的邊緣拉了回來。
李安走到了那口巨大的青銅大鼎前。
他撲通一聲跪下,雙手顫抖著解開紅布。
裡面沒有名貴的香料,也沒有罕見的奇珍,只有一塊燒得半焦的木頭,以及一捧黑褐色的泥土。
「父神啊……」
李安的眼淚奪眶而出,他將頭深深地磕在大鼎冰冷的足部,聲音中透著刻骨銘心的感恩。
「這塊木頭,是從當年塌掉的老房子裡挖出來的房梁,被家裡一直留著。」
「這捧土,是西城重建後,第一茬莊稼地里的新土,也是被留在家中。」
「當年地龍翻身,若不是您大發慈悲,施展無上神力鎖住地脈,哪裡還會有我現在的幸福一家,連同西城的幾十萬兄弟姐妹,早就變成肉泥了!」
「是您,給了我們第二次命啊!」
李安一邊哭,一邊將泥土和焦木投入燃燒的香爐中。
「多虧您賜下的風調雨順,讓西城重新變成了金疙瘩。我現在有兩個孩子,如今一個進了學宮,一個像我成了工匠。」
「小人嘴笨,不會說什麼祭文。小人就是想代表西城的百姓,給您磕個響頭!」
「父神,我們過得很好!我們沒有給您丟臉!」
砰!砰!砰!
李安在青石板上磕頭如搗蒜,哪怕額頭青紫也渾然不覺。
而在他的身邊,無數的大夏子民同樣在虔誠地祈禱。
香火的氣息、美酒的醇香、伴隨著壓抑的哭聲與激昂的祝禱聲,在王都的上空交織、升騰。
一種名為民族凝聚力的龐大力量,在這一刻,被錘鍊到了極點,堅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