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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大風

2026-08-01 20:36:34 作者: 十二土申

  「咚!咚!咚!」

  八百面戰鼓的轟鳴聲,如同狂暴的雷霆,一下下砸在陳銳的胸腔里,引起一陣陣靈魂的共振。

  陳銳挺直了脊背,如同標槍一般站在大街的盡頭。

  他身上穿著大夏少府最新打造的玄黑色輕型精鋼扎甲,頭戴覆面式鐵盔,腰間掛著標誌性的短柄鋼刀,背上背著一把極其精巧的摺疊連弩。

  作為大夏夜不收方陣的一員,他和周圍的三百名同袍一樣,像一尊沒有呼吸的黑色雕像。

  哪怕秋風吹落了一片枯葉,正好貼在他的眼睫毛上,他的眼珠子連轉都沒有轉一下。

  「閱兵式——開始!!!」

  夏王那響徹雲霄的怒吼傳來。

  陳銳知道,馬上就要輪到他們出場了。

  聽著前方傳來輕步兵方的整齊踏步聲,陳銳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一年前。

  ……

  那時候,陳銳還在南方的雨林里,像一頭孤狼一樣追蹤著幾個偷偷越境的大周殘黨的細作。

  為了不打草驚蛇和送上門的戰功,他在泥沼里趴了三天三夜,終於用連弩將那幾個細作釘死在樹幹上。

  當他割下敵人的耳朵,帶著滿身的泥水和血污回到第三十四城大營時,卻發現整個大營已經徹底沸騰了。

  「王都急令!神諭三千年大慶,各軍團抽調絕對精銳,入京大閱!」

  這個消息,讓所有在刀尖上舔血的漢子們陷入了瘋狂。

  那可是神諭三千年啊!

  那可是要去王都,去父神的祭壇前,接受夏王和大祭司的親自檢閱!

  對於一個大夏軍人來說,這是死後能刻在墓碑上,光宗耀祖十輩子的無上榮耀!

  但選拔的標準,苛刻得令人髮指。

  

  「第一關,就是最簡單的查軍功!」

  三十四城守備將軍站在點將台上,目光如刀。

  「身上沒有三道傷疤的,殺敵沒有超過十人的,退下!去王都,我們要展示的是我們城的百戰之師,不是沒見過血的雛兒!」

  嘩啦啦,一半的人黯然退場。

  陳銳解開上衣,露出了胸口那道貫穿整個胸膛、幾乎劈開他心臟的刀疤,這是當年深入南方商國腹地偵查時留下的,於是他輕鬆過關。

  「第二關,則是量身高、測體格!」

  「閱兵方陣,講究的是排山倒海、整齊劃一!身高不足七尺五寸者,退下!高於七尺八寸者,退下!體態不端、羅圈腿、大小眼者,退下!」

  這一關,又刷掉了一大批雖然勇猛但體型不達標的老兵。

  陳銳身高正好七尺六寸,體型勻稱如獵豹,再次過關。

  經過五輪近乎變態的淘汰,包括負重越野、箭術比拼、甚至還有《夏律》的背誦。

  最終,從三十四城兩萬名守備軍中,只挑出了五十人。

  陳銳,便是其中之一。

  帶著全城將士的羨慕與期盼,他們日夜兼程,趕赴王都。

  ……

  距離閱兵100天,當全國各地抽調來的數萬名尖子兵匯聚在王都西郊的巨大校場時,真正的地獄,才剛剛開始。

  陳銳被編入了由全國最頂尖斥候組成的夜不收方陣。

  作為一名偵察兵,陳銳最引以為傲的,是他的靈活、多變、如同鬼魅般的潛行能力。

  在戰場上,如果一個偵察兵走直線、發出巨大的聲響,那就是在找死。

  但閱兵,恰恰相反。

  「忘了你們以前是怎麼走路的!」

  負責操練他們的,是一名從牛理城退下來的獨眼老教官。

  他手裡提著一根裹著鐵皮的木棍,眼神兇狠地盯著這群桀驁不馴的兵王。

  「在這裡!你們不再是孤狼!你們是大夏這台戰車上的一個齒輪!」

  「三百人,走起來只能有一個聲音!停下來,必須是一堵牆!」

  前三十天的主要項目就是練站姿。

  時值酷暑,烈日當空。

  校場地面的溫度燙得能烤熟雞蛋。

  陳銳和同袍們穿著厚重的皮甲,在烈日下一站就是三個時辰。

  汗水像瀑布一樣順著臉頰流淌,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流進靴子裡,把腳底泡得發白。

  有幾名來自北境、不適應酷暑的士兵,直接暈倒在了校場上。

  但老教官的木棍沒有絲毫留情:「只要沒死,就給我站直了!在父神的眼皮底下,誰敢彎腰,就是大夏的罪人!」

  為了防止他們亂動,教官在他們的下巴處、衣領邊緣,綁上了一根根尖銳的鋼針。

  只要頭稍微一低,或者脖子一歪,鋼針就會毫不留情地刺破皮膚,鮮血直流。

  陳銳的脖子上,被扎出了十幾個血洞。

  但他死死咬著牙,像生了根的枯木一樣,紋絲不動。

  好在每天晚上都由幾個教官輪流給他們上藥

  中間四十天,練齊步。

  這是陳銳最痛苦的一段日子。

  他們習慣了貓著腰在草叢裡穿梭,現在卻要挺胸抬頭,每一步踢出去的高度、落下的力度,都必須分毫不差。

  為了統一所有人步幅的長度,教官在他們的兩腿之間,綁上了一根固定長度的麻繩。

  如果步子邁大了,就會被繩子絆倒,摔個狗啃泥。

  如果步子邁小了,後排人的靴子就會直接踩在你的腳後跟上。

  「啪!啪!啪!」

  木棍無情地抽打在那些走錯步伐的士兵小腿上。

  「沒吃飯嗎?!把腿抬高!用力砸下去!要讓大地因為你們的腳步而顫抖!」

  陳銳的腳底磨出了血泡,血泡挑破了變成繭子,繭子又被磨破,鮮血將襪子和靴子死死地粘在了一起,晚上脫鞋的時候,連皮帶肉一起撕下來。

  很多在刀山火海里都沒流過一滴淚的兵王,在夜晚的營房裡,捧著鮮血淋漓的腳,蒙著被子嚎啕大哭。

  太苦了。

  太折磨人了。

  每當他想放棄的時候,他就會想起那滿地的屍骨,想起出發前,三十四城那些斷了腿的老兵拍著他的肩膀說:「兄弟,替我們去讓父神看看,咱們的骨頭有多硬!」

  「我不能退!死也要死在閱兵的廣場上!」

  最後三十天,合練。

  三百名夜不收,終於融為了一體。

  當他們排成整齊的方陣,在校場上踢著正步向前推進時。

  「轟!轟!轟!」

  三百雙靴子同時落地,發出的聲音真的只有一聲悶響!

  那排山倒海的氣勢,那絕對統一的冰冷眼神,仿佛一台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

  連那個嚴苛的獨眼老教官,看到這一幕,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扔掉了手裡的木棍,對著這個方陣,敬了一個莊重的軍禮。

  「你們,合格了。」

  ……

  「夜不收方陣——進場!」

  傳令官的破音嘶吼,將陳銳的思緒從那三個月的血淚中拉回了現實。

  「唰!」

  方陣領隊拔出戰刀,直指蒼穹。

  陳銳眼神瞬間變得冷厲如刀。

  三個月的肌肉記憶在這一刻被徹底激活。

  「起步——走!」

  「轟!」

  第一步踏出,三百人的方陣如同一個整體,從中央大街的陰影中,邁步踏上了那鋪滿白玉石板的中央廣場。

  陽光傾瀉在他們黑色的精鋼扎甲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正步——走!!!」

  「啪!啪!啪!啪!」

  皮靴砸在白玉石板上,竟然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金石交擊之聲。

  每一次抬腿,都在同一條水平線上。

  每一次落地,都帶著不可阻擋的威壓。

  兩旁的觀禮台上。

  原本還在驚嘆前一個步兵方陣的觀禮嘉賓們,在看到這支通體純黑、眼神猶如死神般冰冷的偵察兵方陣時,都不由的屏住了呼吸。


  那些從大夏各地趕來的老兵、勞模,甚至是一些年輕的學宮學子,都能感覺到那三百股匯聚在一起的殺氣,正像刀子一樣刮過他們的面龐。

  「這就是父親當年面對的夜不收嗎……」

  一名從南方新整編的城池趕來觀禮的年輕官吏,看著這支連走路都能走成一堵鋼鐵城牆的軍隊,激動的不行。

  他曾聽父輩說起過滅周之戰的可怕,但直到今天親眼所見,他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精銳。

  連斥候都如此紀律嚴明、氣吞萬里,那大夏的野戰主力,該是何等恐怖的怪物?

  好在我爸識時務,我現在已經是鐵鐵的大夏人了。

  「向右——看!」

  當方陣即將走過中央祭壇的那一刻。

  陳銳猛地轉頭,目光直視高台之上。

  那裡,站著身披重甲的夏王,站著手持權杖的大祭司,更立著那口象徵著父神威嚴的青銅大鼎。

  一百天的汗水。 血肉模糊的雙腳。

  無數次想要放棄的夜晚。

  在這一刻,在感受到王與神的注視時,全部化為了無上的榮耀與滾燙的熱血。

  「大風!!!」

  「大風!!!」

  「大風!!!」

  陳銳和三百名同袍,用盡胸腔里所有的力氣,發出了大夏軍隊最古老、最狂野的戰吼。

  聲音直衝雲霄,響徹了整個大夏的天空。

  陳銳的眼角,一滴熱淚被秋風吹散,但他沒有眨眼。

  他知道。

  父神,看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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