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〇四〇年(夏)】
大夏王都,夏王宮,勤政殿。
今日的勤政殿,是一片猶如菜市場討價還價般的激烈爭吵聲。
坐在王座上的當代夏王,看著下方爭得面紅耳赤的眾人,不僅沒有動怒,嘴角反而掛著一絲無奈且欣慰的笑意。
這場會議的主角,不是朝中重臣,而是由大夏最頂尖的學者、大夏學宮各院祭酒,以及祭司院學術委員會的核心大祭司們組成。
而會議的唯一議題,就是敲定即將在今年秋天正式落成的【大夏科學研究院】的首批一百個院士名額。
「肅靜!肅靜!」
負責主持會議的學術委員會首席大祭司,用力地敲了敲桌上的驚堂木,才勉強壓下了大殿裡的聲浪。
說起這個祭司院學術委員會,其實成立的時間並不長。
自從神諭三千年大慶之後,大夏的科技樹仿佛被點燃了引線,迎來了大爆炸。
微積分、顯微鏡、蒸汽機、化學、微觀生物學……各種顛覆性的新理論、新學科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面對這種極其硬核且細分的學術狂潮,原本只負責宏觀神權和精神信仰的祭司院發現,他們快要看不懂這些學者的奏摺了。
為了進行更專業、更細緻的學術管理與資源調撥,學術委員會應運而生。
它的成員皆是由學宮裡德高望重、精通多門學科的泰斗轉型而來,堪稱大夏的最高科學裁判所。
首席大祭司清了清嗓子,展開了一份燙金的捲軸。
「首批一百個名額,意義重大,代表著我大夏三千餘年來格物致知的最高巔峰。經過委員會前期的甄選,有二十七人的名額,是無可爭議、直接定案的。」
這二十七人,皆是開宗立派、或是拿出了改變國運之重器的大神。
比如: 創立解析幾何與微積分的算學泰斗陳鴻風。
發現折射定律、發明顯微鏡與望遠鏡的光學巨擘錢瑋。
證明大氣壓存在的葉安; 敲開蒸汽動力大門的羅力。
將醫家帶入微觀消毒時代的丁邦。
提出細胞學說、創立近代生物學的傅春。
甚至包括那位發明了飛梭和豎錠紡車、讓大夏布滿天下的女官呂玲,以及年僅十八歲便創立化學院的絕世天才何木……
這些名字念出來,大殿內鴉雀無聲,沒有任何人敢有異議。
因為他們的功績,是實打實刻在大夏文明里程碑上的。
「但是!」
首席大祭司話鋒一轉,看著台下,「剩下的七十三個名額,各院推舉上來的候選人卻足足有五百多位!今日,必須爭出個結果!」
話音剛落,大殿瞬間炸開了鍋。
「我醫學院的王博士必須進!」
一名曾經的老軍醫,現在的學宮醫學院學院博士梗著脖子吼道,「他根據丁邦院士的理論,研製出了第一款能大規模用於戰地止血消炎的藥劑,未來能救多少將士的命?他不進誰進!」
「放屁!你們醫學院已經進了一個丁邦了!」
工匠院的代表跳腳大罵,「我工匠院的趙大錘,改進了高爐的鼓風系統,讓百鍊鋼的產量提升了三成!這可是兵部的命根子,他怎麼就不能進?」
「我農學院……」
理科、工科的學者們,為了一個名額引經據典,甚至搬出了各自的祖師爺,爭得唾沫橫飛。
夏王端坐在上方,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這是幸福的煩惱啊。
為了爭奪代表大夏最高學術榮譽的一百個席位,這些在外面被尊稱為神仙的學者們,硬是捲成了一團麻。
「這,就是大夏的鼎盛啊。」
夏王心中暗贊。
……
當王都的學術大佬們正在為了研究院的頭銜搶破頭時,遠在東方水運樞紐的河城,卻呈現出另一番景象。
河城學宮化學院。
作為剛剛從格物院獨立出來的新興學科,此時的化學院雖然底蘊尚淺,但卻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狂熱與朝氣。
不過,今天站在講台上的主講人,卻不是年輕人。
他叫鄭旺,今年整整四十歲。
鄭旺是一個極其特殊的人。
他出生的那一天,正是神諭三〇〇〇年大慶那個秋天。
他是一個真正的大慶寶寶,伴隨著大夏最鼎盛的鐘鼓聲長大,也見證了這四十年來大夏科技的瘋狂狂奔。
他原本是河城格物院的一名資深博士,但在一年前,當十七歲的何木提出化學這個概念後,年近四十的鄭旺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震驚的決定。
他放棄了在格物院即將熬出頭的資歷,主動申請降薪,轉入了這個散發著刺鼻酸腐味的新院系。
「因為,格物院算得清機器怎麼動,卻造不出能讓機器動起來的骨頭。」
這是鄭旺轉院時留下的名言。
此時的化學院論道堂內,坐滿了來自各地的學子,甚至還有幾個從造船廠和火器局跑來旁聽的老工匠。
講台上,鄭旺沒有寫任何複雜的化學方程式,他只是把三塊殘破不堪的東西,「噹啷」一聲扔在了講桌上。
第一塊,是一個崩裂的厚牛皮墊圈。
第二塊,是一截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青銅管。
第三塊,是一塊被高溫燒得發脆斷裂的鋼板。
「諸位。」
鄭旺指著這三塊破爛,聲音低沉而有力,「王都的羅力博士,造出了蒸汽機。何木院長,找到了酸與金屬的反應規律。我們的圖紙越來越精美,我們的公式越來越完美。」
「可是,轉頭看看我們造出來的東西吧!」
他拿起那個崩裂的牛皮墊圈,「這是蒸汽機氣缸里的密封圈!蒸汽一燙,它就熟了;冷水一激,它就脆了!撐不到半個時辰,它就崩盤!」
他拿起那截青銅管,「這是火器局用來測試新型烈性火藥的炮管。火藥的威力是提上去了,可是咱們的管子扛不住那瞬間的高溫和壓力,直接炸膛!」
「我們大夏,現在就像是一個長著巨大腦子、卻只有一副軟骨頭的巨人!」
鄭旺猛地一拍桌子,目光掃過全場。
「何木院長創立化學,是為了探究物質變化的本源。但這門學問落地,必須解決一個最現實的問題!」
「那就是找東西!找更硬、更耐高溫、更耐腐蝕的東西!」
鄭旺走到黑板前,用力地寫下了四個大字。
【材料之學】。
「為什麼純銅太軟,加了錫變成青銅就硬了?為什麼生鐵太脆,反覆鍛打淬火就成了削鐵如泥的好鋼?」
「以前的工匠,靠的是祖宗傳下來的經驗,靠的是瞎貓碰死耗子去試。」
「但現在,我們有了化學!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是什麼跑了進去,改變了它的結構!」
鄭旺的眼中燃燒著一種狂熱。
「從今天起,我們河城化學院的重點,就是把全天下所有的石頭、樹脂、礦物,全部扔進爐子裡去燒!扔進酸水裡去泡!」
「把兩種、三種不同的粉末混合起來!」
「找不到天然耐高溫密封的東西,我們就用化學的方法,人工去變出一種有韌性、不怕燙的膠皮!」
「找不到扛得住新火藥的鐵,我們就去往鐵水裡加各種稀奇古怪的礦粉,煉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合金!」
台下的學子和工匠們聽得熱血沸騰。
他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鄭旺博士今天在河城化學院講的這番話,可能在不久的將來,會催生出一門足以支撐起整個大夏工業革命骨架的全新大學問。
如果說物理和數學是機器的靈魂,那材料,就是機器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