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〇五五年(歲末臘月)】
浩瀚的南洋之上,十餘艘懸掛著大夏赤色旗幟的蒸汽帆船,正乘風破浪。
自從在禾城完成補給後,大夏深海探索艦隊統帥汪淵,便下達了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走到走不動為止的死命令。
這一路,他們當然不僅僅是在航行,更是在進行高強度的海洋科研。
艦隊每航行一段距離,便會短暫停靠。
隨船的堪輿家和格物院學者們,將繫著重鉛的測深繩投入海中,記錄大陸架的坡度。
他們拋下特製的木製浮標,觀察洋流的走向與流速。
沿途停靠補給淡水時,博物學家們更是瘋狂地採集著那些北方從未見過的奇花異草和礦物標本。
日子在枯燥的航行與狂熱的科研中飛速流逝。
當時間來到神諭紀元三〇五五年的臘月時,艦隊終於抵達了那個在航海古籍中被描繪得神乎其神的坐標。
大陸拐點。
「統帥!看前面!」
旗艦的指揮塔上,副官激動地指著前方。
只見原本一直向南延伸的漫長海岸線,在前方突兀地折向了正西方,形成了一個巨大而險峻的海角。
而在正南方,只剩下水天一色的無盡深藍。
「到頭了。」
汪淵舉著千里鏡,看著那道壯闊的海岸線折角,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味的海風。
「這就是四百七十五年前,宋志先輩率領第一次遠洋艦隊抵達的大陸盡頭!」
「傳令全軍!滿舵右轉,繞過海角!在背風灣下錨拋纜!」
伴隨著嘹亮的汽笛聲,艦隊緩緩駛入了一個猶如新月般平靜的天然深水海灣。
「拋錨!紮營!」
士兵和水手們歡呼著放下跳板,踩上了堅實的沙灘。
此時的大夏王都,正值臘月隆冬,大雪紛飛。
然而在這片大陸的最南端,氣候卻截然相反。
「真熱啊……」
剛一上岸,幾名年輕的學子就熱得脫去了外袍,只穿著單薄的麻布裡衣,額頭上全是汗水。
這裡的空氣濕熱得仿佛能擰出水來,頭頂的太陽毒辣異常,完全沒有一絲冬日的肅殺,反而像是置身於一個永恆的盛夏蒸籠之中。
「都別抱怨了,趕緊把營地紮好!」
汪淵擦了擦汗,有條不紊地指揮著。
「堪輿院的,去海角最頂端架設儀器,趁著這幾天洋流平穩,給我把這兩大洋交匯的水文數據測個明白!」
「其餘人清理空地,多砍些木柴!今晚就是除夕夜了,雖然身在萬里之外,但這年,咱們也得過得熱熱鬧鬧的!」
……
為了清理出一片足夠大的營地和篝火區,幾十名大夏士兵拿著鋒利的精鋼開山刀,開始砍伐海灘邊緣那些盤根錯節的灌木和藤蔓。
「當!」
一名士兵一刀劈在了一團厚厚的枯藤上,卻發出了金石交擊的脆響,震得他虎口發麻。
「什麼東西這麼硬?」
士兵疑惑地撥開那層厚厚的,積攢了不知道幾百年的腐殖質和枯藤。
在藤蔓的掩蓋下,兩塊巨大的,被歲月侵蝕得長滿青苔的花崗岩石碑,靜靜地矗立在叢林邊緣。
「統帥!有發現!這裡有石碑!」
士兵大喊。
汪淵和幾位正在探討洋流的博士聞訊趕來。
「快,拿水來,把青苔洗掉!」
幾盆清水潑上去,眾人用麻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石面。
雖然字跡因為數百年的風吹雨打而變得有些模糊,但那熟悉的大夏古篆體,依然清晰可辨。
第一塊石碑上,字跡狂放,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味道。
【神諭二五八〇年。大夏遠洋水師統帥宋志,率千人至此。測天窮海,此地為大陸之極。凡日月所照,皆我大夏疆域,得父神庇佑,萬世不移!】
看到這段文字,在場的所有大夏將士和學者,全都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四百七十五年前!
那個還在用純木製風帆,靠著最原始的羅盤在海上搏命的時代,他們的先祖竟然真的走到了這裡,並以如此霸氣的口吻,宣告了對這片土地的所有權!
「看這第二塊!」
另一名老博士顫抖著手,擦亮了旁邊稍微小一些的第二塊石碑。
【我等學子,觀海角而知地圓。】
【後人若能至此,見此碑,便說明我等之推演為真!大地確無盡頭,乃一圓球也!】
【今日立大夏界碑於此。我等始終堅信,無論是五百年還是一千年,大夏子民的戰艦,終有一日會再次駛達此地,踏破虛妄,駛向星辰大海!】
整個海灘上,只剩下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音。
汪淵看著那塊石碑,摘下軍帽,眼眶通紅。
在他身後的那些滿腹經綸的大夏博士們,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紛紛跪倒在那兩塊石碑前。
「先輩……我們來了!」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學者撫摸著冰冷的石碑,泣不成聲。
「你們是對的!大地是圓的!你們當年的狂想,我們替你們證實了!」
這種跨越了近五百年的時空對話,這種獨屬於大夏人的薪火相傳與浪漫,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種頭皮發麻的自豪與使命感。
五百年前,他們在這裡留下了猜想與界碑。
五百年後,噴吐著黑煙的鋼鐵巨艦,如約而至。
……
夜幕降臨。
海角之上的營地里,燃起了數十堆巨大的篝火。
雖然天氣炎熱,但過年的氣氛不能少。
廚子們架起大鐵鍋,燉煮著白天剛打撈上來的海鮮和叢林裡獵來的野味。
說起打獵,今天還發生了一件趣事。
雖然大夏水師早就全面換裝了射程更遠,威力巨大的燧發槍。
但為了節約寶貴的火藥鉛彈,同時也怕槍聲太大驚動了這片原始叢林裡未知的龐大獸群,汪淵下令,狩獵儘量使用傳統的冷兵器。
結果,讓人大跌眼鏡的是,今天打獵收穫最豐的,並不是那些年輕力壯的水軍士兵。
而是那幾個平時看起來顫巍巍,加起來足有好幾百歲的隨船老博士!
只見幾個五十多歲的博士,脫了上衣,露出一身雖然乾癟但依然線條分明的腱子肉。
他們手持強弓,箭無虛發,竟然一人從林子裡扛出了一隻體型碩大的野生盤羊!
「哈哈哈!這南方的肥羊,跑得可比咱們大夏的慢多了!」
老博士們哈哈大笑,把獵物往篝火旁一扔。
年輕的士兵們看得一愣一愣的。
「別看了。」
汪淵走過來,笑著踢了踢呆滯的士兵。
「在大夏學宮,六藝可是必修課。這幫老先生年輕的時候,騎馬射箭那也是一絕。別看他們現在整天拿著筆桿子,真要發起狠來,你們幾個小年輕還真不一定拉得開他們的硬弓。」
篝火旁,烤肉的香氣四溢。
一名年輕的學子端著一碗果酒,走到一位剛獵完羊、正在大口吃肉的老博士身邊。
「先生。」
年輕學子有些不解地問道。
「學生一直有個疑問。咱們這次遠航,生死未卜。您都是名滿天下、在大夏學宮享受頂尖俸祿的大儒了,為什麼還要親自跟著我們出海?在王都舒舒服服地頤養天年不好嗎?」
五十幾歲,在那個時代,已經是半隻腳踏進棺材的年紀了。
老博士停下咀嚼的動作,咽下口中的羊肉,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與大夏截然不同的陌生星空。
「孩子,你讀過古書,可聽過一句話?」
老博士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狂熱。
「『朝聞道,夕死可矣』。」
他指著前方那片黑暗的無盡之海。
「我算了一輩子的洋流,看了一輩子的地圖。如果我不親自坐著船,去看看這大地的盡頭到底長什麼樣,去看看這星球到底是不是圓的,去看看這海的對面到底藏著什麼……」
「我就算死在王都那張鋪著軟墊的床上,我這雙眼睛,也閉不上啊!」
「命算什麼?俸祿算什麼?」
老博士將碗中剩餘的酒灑進篝火里,激起一片明亮的火星。
「能在這個年紀,親眼見證真理,親腳踏上這片先輩們夢寐以求的土地。哪怕今晚就讓我死在這海灘上,老夫這輩子,也值了!!!」
「再說了,你小子不也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嗎?」
學子聽完,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周圍那些同樣滿頭白髮,卻在篝火旁討論著星象和曲率的老人們。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大夏的文明能夠如同戰車般不可阻擋。
因為有一群這樣的人。
他們不畏懼死亡,只畏懼無知。
他們不留戀安逸,只狂熱於真理。
除夕的夜風吹拂著大陸最南端的海角。
在這片遠離故土萬里的沙灘上,大夏的將士和學者們舉起酒碗,迎著海浪與星空,發出了他們的新年賀歲。
「大夏萬年!真理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