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〇六三年(秋)】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十一歲的少年田樂就已經穿戴整齊,背著阿娘用粗麻布縫製的新書包,興沖沖地跑出了家門。
「樂兒,慢點跑!把早飯帶上!」
阿娘在後面追著,塞給他兩個熱騰騰的雜糧麵餅。
「知道了娘!」
田樂接過麵餅,一邊啃著,一邊朝著村口那棵大榕樹跑去。
對於大夏無數像田樂這樣剛剛從蒙學結業的孩子們來說,神諭紀元三〇六三年,絕對是一個無比幸福且充滿希望的年份。
因為在這一年,祭司院主導的【中學】制度,正式在全國落地開花了!
在過去,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十歲從蒙學結業後,如果想要考取高高在上的大夏學宮,就只能靠自己在家苦讀,或者花大價錢請學宮的學子當西席。
但大多數孩子因為家裡供不起,或者沒有學習的環境,最終只能放下書本,去田裡種地或者去工坊做學徒,早早地開始謀生。
但現在不一樣了。
在三年蒙學與大夏學宮之間,多了一個長達五年的中學過渡期。
只要蒙學成績合格,不管是富家子弟還是農家子弟,都能免費進入鎮上的中學繼續深造,系統地學習《幾何》、算術和自然之理!
……
來到村口的大榕樹下,這裡已經聚集了七八個同齡的半大孩子。
他們都是這個村子裡今年剛考上中學的學生。
說起這個村子,其實在大夏的版圖上連個正式的名字都沒有。
這裡地處大周故地的極深處,隸屬於新劃分的第六十城。
當年大軍南下蕩平大周后,為了方便管理這些散落的農戶和奴隸,官府將附近幾個殘破的小村子強行合併在一起,這才有了如今這個規模稍大的定居點。
雖然地處偏僻,沒有什麼突出的礦產或特產,但這幾十上百年來,在大夏官員的治理下,大家分了田、有了牛,日子過得倒也安穩富足。
「田樂,你以後想幹嘛啊?」
一個叫虎子的小夥伴一邊踢著地上的石子,一邊問道。
「我?」
田樂咽下最後一口麵餅,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我以後要考進大夏學宮!等畢業了,我要當個學宮的夫子,或者是教習!把我知道的學問,教給更多的人!」
「當夫子多沒勁啊。」
虎子撇了撇嘴,神色中透著一股興奮,「我以後要去修鐵路!要去開那種噴著黑煙的車!」
聽到這話,周圍的小夥伴都湊了過來。
「虎子,你又聽你爹吹牛了吧?」
「才不是吹牛!」
虎子急了,漲紅了臉大聲說道。
「我爹前幾年不是被徵調去呂新城做工了嗎?他上個月休假回來親口跟我說的!」
「他說,從呂新城到南方大樞紐牛理城的那段鐵路,已經通車了!」
「我爹說,那叫火車!一次能拉成百上千噸的貨物,跑起來地動山搖,比奔馬還要快!而且,官府正在全力修築呂新城通往北方王都的南線大動脈,估計再過幾年,就能全線貫通了!」
小夥伴們聽得一愣一愣的,眼中滿是嚮往。
對於這些在偏遠山村長大的孩子來說,大夏的王都,那簡直就是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天界神國。
田樂也是聽得心潮澎湃,他握緊了拳頭,大聲說道。
「等我長大了,我一定要去牛理城看看!我要考個好成績,然後坐著那種噴著煙的火車,一路去王都!」
「我也去!我也去!」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暢想著未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銅鈴聲。
「校車來啦!」
一輛寬大結實、由兩頭溫順健牛拉著的敞篷四輪大車,緩緩停在了村口。
這是上千年來官府為了保障偏遠村落學生上學,專門配備的通學牛車。
孩子們歡呼著爬上車廂,在負責護送的村兵大叔的笑罵聲中,牛車晃晃悠悠地向著五里外的馬渡鎮駛去。
……
抵達馬渡鎮後,牛車並沒有直接開到學堂,而是在鎮子中央的一個小廣場前停了下來。
帶隊的村兵大叔和車上的孩子們紛紛跳下車。
廣場的中央,並沒有那種高聳巍峨,用白玉和青石砌成的巨大祭壇。
只有一座占地不大、用紅磚砌成的小廟宇。
廟宇的門敞開著,正中央供奉著一截用玻璃罩子精心保護起來的枯木,那是從第六十城的中心祭壇上,請來的一根受過香火薰陶的雷擊木分枝。
雖然大夏對父神的信仰狂熱到了極點,但大夏的歷代君王和祭司院都非常務實。
大祭司曾下過明令:「敬神在心,不在奢華。」
大型的中心祭壇,只有在人口密集、財力雄厚的大城才有資格和必要修建。
至於這種偏遠的鄉鎮,嚴禁為了攀比而勞民傷財去修築越級的祭壇。
用這種簡單莊重的小廟宇來供奉圖騰,供百姓日常祈禱,足矣。
田樂和夥伴們走到廟宇前。
他們沒有像老一輩那樣跪在地上磕頭,而是按照學堂里新教的禮儀,站直身體,雙手交疊於胸前,對著廟宇里的雷擊木圖騰,神情肅穆地深深鞠了一躬。
「願父神庇佑,今日學業有成。」
鞠躬完畢,孩子們才轉身,步履輕快地走向鎮子東頭的新學堂。
……
馬渡鎮中學。
這是一座今年剛落成的新建築。
沒有雕樑畫棟的繁複,但卻透著一股大夏特有的堅固與實用。
上下兩層的平頂小樓,通體是用灰白色的水泥澆築而成,外牆甚至沒有刷漆,裸露著粗獷的工業紋理。
寬大的窗戶上鑲嵌著明亮的玻璃,讓教室里的採光極好。
雖然只有兩層,但在這個偏遠的小鎮上,這已經是除了官府驛站之外最氣派的建築了。
田樂走進一年級的教室,四處打量著。
教室的最前方是一塊巨大的黑板,下面擺著幾十套嶄新的木製課桌椅。
沒過多久,上課的銅鐘敲響了。
一位穿著青色儒衫、面容和藹的年輕教習走進了教室。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新任校長,也是你們算學和格物課的教習。我姓劉,是從牛理城大夏學宮分院畢業的。」
劉校長微笑著在黑板上用剛剛普及不久的注音符號和楷書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聽到校長是從牛理城來的,底下頓時一陣騷動。
「校長!牛理城大嗎?」
「校長,您見過火車嗎?」
「校長,聽說牛理城的大街上全是用磚頭鋪的,是不是真的啊?」
孩子們到底還是天真爛漫,紛紛纏著這位新來的校長,讓他講講大城市的事情。
劉校長也沒有生氣,反而耐心地給他們描繪了一番牛理城的繁華,甚至還給他們講了講蒸汽機和火車的原理,聽得這幫鄉下孩子一愣一愣的。
在一片熱鬧的提問聲中。
田樂並沒有湊上前去大呼小叫。
他靜靜地坐在屬於自己的那個座位上。
那是一張極具特色的木頭翻蓋課桌。
田樂伸手掀開課桌那沉甸甸的木頭蓋子。
課桌的內部空間很大,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本今天剛領到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新書。
除了《雅言》和《通史》之外,最上面赫然放著兩本厚厚的教材。
《幾何初步》與《自然格物基礎》。
田樂伸出小手,輕輕撫摸著那用活字印刷印得清晰無比的方塊字,感受著紙張那種粗糙卻又踏實的質感。
他抬起頭,透過明亮的玻璃窗,看向北方那片蔚藍的天空。
那是王都的方向。
「我要做一個有用的人。」
田樂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道,然後將那些承載著大夏最高智慧結晶的書本,小心翼翼地放進桌斗里,蓋上了木板。
教室里的喧囂漸漸平息,隨著劉校長拿起一根白筆,在黑板上畫下了一個完美的三角形。
馬渡鎮中學的第一堂課,正式開始了。
而在大夏那廣袤的疆域上,無數個像田樂一樣的少年,正在這充滿希望的課堂里,汲取著改變自己命運、也改變這個帝國未來的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