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〇六〇年(春)】
大夏王都,勤政殿。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明亮純淨的玻璃窗,灑在那張寬大的黑色沉木御案上。
然而,對於現任夏王來說,這明媚的春光並沒有帶來多少愉悅,反而讓他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窒息。
因為,在那張足有丈許寬的御案上,堆滿了如同小山一般高的紙質奏摺和公文。
這還僅僅是今早剛從各城、各部匯總上來的加急件。
「呼……」
夏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他那不到四十歲卻已雙鬢斑白的頭髮,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公文,展開。
大夏的官員們向來務實,自從幾百年前廢除了那些酸腐的文風後,奏摺里早就沒有了「臣奏請王安」之類的廢話。
但這並不意味著夏王的負擔減輕了。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大夏的疆域膨脹到了近兩千萬平方公里,工業化和蒸汽時代的狂飆突進,導致每天產生的數據和問題呈幾何級數爆炸!
「稟王上,東線神眷線鐵路第三標段需增撥特種水泥一萬斤,然北城水泥廠因運力不足導致積壓,請戶部與工部協調運力……」
「稟王上,西城第三紡織廠因蒸汽機鍋爐氣壓閥故障引發小規模爆炸,致使三人輕傷,當地勞工管理司已介入,請示後續賠償標準界定……」
「稟王上,海城新一批遠洋探險隊申請增加火藥配給……」
看著這些事無巨細、涉及方方面面的奏摺,夏王感覺自己的腦仁都在突突直跳。
「太亂了……也太雜了。」
夏王將奏摺放下,目光掃過大殿下方站著的幾位尚書。
「諸位,大夏這台機器,跑得太快了。」
夏王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帶著一絲疲憊與決絕,「自從幾百年前先王們定下了三省六部的規矩,大夏的骨架就一直沒怎麼變過。」
「那時候,大夏只有幾百萬人口,幾個大城。六個部,管管種地、打鐵、刑罰,足夠了。但現在呢?」
夏王站起身,指著桌上的公文山:「現在的工部,既要管修路,又要管造蒸汽機,還要管蓋高樓!戶部既要管全國的農業稅收,還要管大夏銀行的金融借貸!一個尚書,就算有三頭六臂,能兼顧得過來嗎?」
底下的幾位尚書面露苦色,紛紛躬身。
他們何嘗不累?
每天連軸轉,恨不得把一個人劈成八瓣來用。
「所以,舊的規矩,必須打破!」
夏王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傳孤的王令!」
「自今日起,大夏延續數百年的三省六部制,正式退出歷史舞台!」
此言一出,朝堂震動。
但這是為了更高維度的放權與細化。
「六部太粗,那就拆分!」
「原工部分拆分出鐵道部、重工業部與營造建設部!原戶部分拆分出農業部、商貿部與大夏中央銀行!原禮部分拆分出文化部……」
「至於外交的話,以後再說吧,目前沒這個需求。」
夏王大刀闊斧地進行著行政體系的切割,「除了兵部因為需要保持絕對的統籌指揮權,編制不變之外,其餘各部,必須做到專人專司,專業對口!」
「此外!」
夏王拋出了今天最重磅的改革
「廢除三省,於王權之下,設立內閣!」
「內閣成員,由各部尚書及學宮、祭司院推舉出的最頂尖、最理智的精英學者組成,定額七人!」
這就是一個極度成熟的、類似現代國務院與秘書處結合的行政中樞。
有了內閣的緩衝與過濾,夏王再也不需要去親自閱讀那些繁雜的數據計算過程,他只需要看最終的結論和內閣給出的兩三個選項,然後憑藉王者的宏觀視野做出抉擇即可。
「還有這公文的寫法,也得改!」
夏王拍了拍那堆厚厚的奏摺,「雖然現在大家都不寫廢話,但長篇大論的敘事依然太多!從今往後,大夏推行標準化公文寫作』!」
「所有上報的公文,必須在第一頁附上摘要!發生了什麼事?需要多少錢?需要哪幾個部門配合?直接用大夏數字列出一二三四!」
「孤要的是數據和方案,不是你們的文學才華!誰要是再把公文寫成辭賦,就給孤滾去學宮重讀蒙學!」
雷厲風行的行政改革令,如同狂風掃落葉般席捲了大夏的官場。
事實證明,這項改革是極其致命且高效的。
僅僅一個月後,內閣制度正式運轉,夏王桌案上的公文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幾本薄薄的、條理清晰的內閣摘要。
大夏的行政效率瞬間飆升了數倍。
……
當朝堂上正在為了行政機構的細分而大刀闊斧時,作為大夏精神信仰與教育基石的祭司院,也迎來了一位新主人。
新任大祭司名為蒼華。
他不過四十歲出頭,曾在各地學宮分院巡迴執教多年,對大夏的底層教育現狀有著極其深刻的洞察。
此時,蒼華正坐在總院的議事堂內,手裡拿著的,正是一份完全按照夏王新規書寫的標準化公文。
這是他準備遞交給內閣和夏王的改革方案。
「大祭司,您真的要向王上提出增加學制的建議嗎?」一名紅衣祭司有些擔憂地問道。
「勢在必行。」
蒼華放下手中的公文,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那面繡著赤黑兩色雷擊木圖騰的大旗下。
「我們大夏的教育,其實一直存在著一個巨大的斷層。」
蒼華指著窗外遠處的街市,「兩千多年前,大夏推行了強制性的三年蒙學。孩子們七歲入學,十歲結業。這在當年,是為了讓百姓迅速擺脫文盲,好儘早回家種地、或者進工坊做學徒。」
「但是現在呢?」
蒼華的目光變得深邃而火熱,「現在的十歲孩童,蒙學畢業後能幹什麼?去操作那些危險的蒸汽工具機嗎?還是去理解複雜的化合反應?」
「大夏學宮門檻極高,非絕頂聰慧者不能入。這就導致了一個現象:絕大多數孩子在十歲蒙學結業後,就徹底告別了書本,只能去當苦力。而大夏學宮的博士們,卻在抱怨招上來的學生基礎太差,還要從頭教起!」
「蒙學和學宮之間,差著一道巨大的天塹!」
旁邊的紅衣祭司嘆了口氣:「可是大祭司,若是讓孩子們繼續脫產讀書,那些農戶和工人家裡,豈不是少了勞動力?」
「今時不同往日了!」
蒼華猛地轉過身,聲音中透著一種屬於大夏人的絕對自信,「你去看看現在的糧倉!大夏在父神的庇佑下,疆域近兩千萬里,機械農具普及,肥料堆積如山!我們現在的糧食,吃十年都吃不完!」
「我們的工坊里,有蒸汽巨錘,有紡織機器!現在的大夏,根本不需要十歲的孩子去地里揮汗如雨,也不需要他們去工坊里踩縫紉機!」
「我們的資源,完全過剩了!」
「既然物質已經極大豐富,大夏的子民已經可以無憂地脫產,那我們就應該把最寶貴的財富,投資到下一代的腦袋裡!」
「我祭司院掌管天下蒙學,理當在這個時候當仁不讓!」
蒼華拿起桌上的那份公文,上面赫然寫著五個大字《中學立制疏》。
「我要向夏王和內閣提議,在蒙學與大夏學宮之間,強制增加長達五年的中學過渡階段!」
「凡十歲蒙學結業者,無論男女,皆需升入中學!」
「在中學裡,我們不再只教他們認字和簡單的算帳。我們要教他們許廣先師的《幾何》基礎!教他們牛理先師的經典力學常識!教他們這個世界是如何運轉的!」
蒼華的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無限期冀。
「只有經過了這五年中學的沉澱,大夏的下一代,才能真正理解那些轟鳴的機器背後的真理。即便他們考不上大夏學宮,當他們走進工坊、走向軍隊時,他們也是擁有著嚴密邏輯與科學素養的高級技術人才,而不是只會死記硬背的苦力!」
兩天後。
這份充滿前瞻性的《中學立制疏》,經過內閣的票擬,一字不改地被夏王硃筆「批紅」通過。
大夏的教育體系,在充足的物質財富托底下,極其絲滑地完成了一次向近代教育制度的華麗躍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