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一五四年(秋)】
隨著九月的秋風吹過王都的飛檐,那場舉世矚目的大閱兵,終於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此時的大夏王都,可以說是迎來了建城兩千多年來,人口密度最恐怖的一個極值。
列車站內滾滾白霧與煤煙遮蔽了天空。
數十萬全副武裝、眼神如狼似虎的受閱將士,二十萬經過地方政務院與警署層層政審的觀禮代表,以及十幾萬從全國各省乘坐專列湧入王都的各級祭司,猶如百川歸海般匯聚於此。
再加上王都原本的數百萬常住人口,整個城市仿佛被塞得滿滿當當。
這種規模的人口瞬間湧入,放在任何一個處於冷兵器時代的國家,都足以引發一場毀滅性的後勤災難和底層暴亂。
王都的客棧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全部爆滿,連柴房和馬廄都被臨時改造成了大通鋪。
但即便如此,住宿依然是個巨大的缺口。
於是,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現了。
王都的常住百姓們自發地打開了家門,將自家的主臥、堂屋甚至是院子騰出來,給那些遠道而來的同胞居住。
沿街的商鋪和百姓甚至自發支起了連綿十幾里、日夜不斷的流水席,免費提供熱粥和鹹菜。
在如此恐怖的人口暴增下,王都不僅沒有陷入癱瘓與混亂,反而維持著一種極其高效、堪稱恐怖的社會秩序!
這,就是大夏帝國將狂熱的信仰與嚴苛的高度組織力,進行完美結合後所爆發出的人類奇蹟。
走在王都寬闊的大街上,你絕對看不到任何擁擠踩踏,更看不到趁亂扒竊或者尋釁滋事的亂象。
因為在這條寬達數十丈的主幹道上,每隔幾百米,就能看到一群身穿各色祭司袍、胳膊上套著統一紅袖標的引導員。
那是十幾萬進京朝聖的各地祭司!
這些平日裡在地方上受人敬仰、甚至掌握著一城教化大權的神職人員,來到王都後並沒有端著架子白吃白喝。
在大祭司文光的一道口諭下,這十幾萬代表著大夏最高素質的知識分子,毫無怨言地自發化整為零。
他們挽起袖子,變成了遍布全城、最完美的導遊、秩序維護者和志願者。
「海城行省來的鄉親們,這邊走!觀禮區的通道在前方左轉,不要掉隊!」一名紅衣大祭司,此刻正滿頭大汗地站在一個木箱子上,揮舞著手裡的小紅旗,嗓音都已經嘶啞。
「那位大娘,別擠!小心腳下新鋪設的電纜!那是傳遞神音的聖物,切勿踩踏!」另一名年輕的祭司則攙扶著一位拄著拐杖、從偏遠山區趕來的盲眼老嫗,極其耐心地為她指引著方向。
而在各大路口、廣場的高處,甚至是斑駁的古城牆垛口上,江辰幾個月前剛剛搗鼓出來的、被黑漆刷得鋥亮的有線電喇叭,更是立下了汗馬功勞。
「滋滋……大夏總警署與祭司院聯合通告!」
「中央大祭壇及周邊一公里區域,自今日起全面封閉清場!任何非受閱人員不得靠近!待明日大閱兵正式結束,方可向全體民眾開放朝拜!」
「請各位觀禮代表注意腳下引路線,切勿大聲喧譁,保持大夏子民之威儀……」
巨大而清晰的擴音,在王都的上空來回激盪,壓蓋住了下方數百萬人的嘈雜。
雖然喇叭里偶爾還有些微弱的電流底噪,但在那些大半輩子都沒出過遠門、第一次來到王都的老百姓聽來,這憑空從鐵盒子裡傳出的人聲,不亞於九天之上的雷震之音!
無數外地百姓在聽到喇叭響起的瞬間,甚至敬畏地停下腳步,想要對著電線桿跪拜。
在他們看來,這無視了距離和風聲的浩蕩之音,正是父神偉力的又一次具象化。
在敬畏與震撼交織的情緒下,人群一個個極其配合地排隊行走,整座城市的運轉如同最精密的齒輪。
……
與此同時,王都西側,忠烈祠。
因為大閱兵的緣故,這座供奉著大夏自建國以來無數英魂的絕對聖地,這幾天也迎來了空前的人流。
整座先烈山上,松柏蒼翠,濃郁的檀香混合著肅殺的秋風,讓每一個踏入此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
對於那些在千百次殘酷戰役、以及大夏崛起過程中無數次危險工程里犧牲的、千千萬萬連屍骨都沒能找回的普通大夏將士,他們的名字,則被永遠地鐫刻在忠烈祠外圍那片浩如煙海的碑林之上。
一塊塊高達數丈的黑色花崗岩石碑,猶如一片沉默的鋼鐵叢林,無聲地訴說著這個帝國踩碎無數骸骨才走到今天的血淚史。
碑林間,隨處可見那些從全國各地趕來朝聖的人。
他們胸前大多掛著一塊塊耀眼的金銀勳章。
他們有的是已經白髮蒼蒼、拄著拐杖甚至缺胳膊少腿的退伍老兵。
有的則是被長輩牽著手、眼神懵懂卻堅定的稚嫩孩童。
在一塊足有三人高、表面刻滿密密麻麻數千個名字的巨大石碑前。
一名胸前掛著【極北破荒勳章】和【三等鐵血戰功章】的中年漢子,正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久久佇立。
「爹,祖爺爺和爺爺的名字,就刻在這裡嗎?」小男孩好奇地看著那高大的石碑,小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岩石表面。
「是啊。」
漢子摘下頭頂的軍帽,露出夾雜著白髮的板寸。
他神情肅穆地伸出滿是老繭的手,準確地摸到了石碑中下段,那兩個已經被歲月和風雨侵蝕的名字。
「你祖爺爺當年跟著趙武先王北伐,遇到巨大的雪災,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連塊骨頭都沒帶回來。」
「你爺爺沒當兵,是個光榮的鐵道兵,當年修破荒鐵路的時候,掉進冰窟窿里再也沒上來。」
他低下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兒子,用僅存的右手,指了指自己胸前那幾塊代表著大夏軍人最高榮譽的勳章。
「明天閱兵一結束,爹就要跟著大軍跨過大海,去打那個什麼雍國了。聽說那地方很大,人很多。」
「娃兒,你給老子抬起頭來,記住!」
漢子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與狂熱,「咱們大夏人的骨頭,從生下來就是鐵打的!要是爹這次也死在海那邊、回不來了。這幾塊牌子,上面的人就會送到咱家,到時候,你就把它掛到你小子的胸脯上去!」
「以後,要是咱們老陳家在這碑林上再添個名字,那是無上的光榮!你要是敢在戰場上後退半步,你就別給爹丟臉,別給父神丟臉!」
小男孩沒有哭鬧,更沒有因為父親即將赴死的言語而感到恐懼。
他猛地挺直了還未長成的脊背,仰起頭,眼中閃爍著大夏人特有的那種純粹而極致的尚武精神,大聲吼道:「爹您放心!我長大了也去當兵!我也要拿戰功章!」
漢子欣慰地笑了,用粗糙的大手重重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夕陽如血,灑在肅穆的忠烈祠內。
這碑林間隨處可見的、屬於老兵和烈士遺屬的勳章,在秋日的殘陽下閃爍著冰冷而又滾燙的光芒。
城外軍營里傳來的隱隱軍號聲,與碑林間風吹松柏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這,就是大夏帝國無堅不摧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