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二〇九年(冬)】
自從夏王陸恆在勤政殿頒布了那道《關於限制民間資本進入核心產業的王令》後,整個大夏商界猶如經歷了一場十二級的超級大地震。
短短几個月的時間。
大夏少府和戶部的官員,在全副武裝的治安警察協同下,贖買,接管了上千家涉及電力、基礎冶煉和重型機械的私人作坊。
那些曾經試圖在電力時代分一杯羹的商人們,看著自己辛苦建起的廠房換上了大夏官營的招牌,雖然手裡拿著官府按市價補償的大夏寶鈔,但心裡卻是在滴血。
因為他們知道,那種能夠躺著吸取國家發展紅利的暴利時代,已經徹底對民間關上了大門。
大夏從來不缺聰明人。
或者說,能在父神信仰的威懾,以及大夏嚴苛律法的夾縫中生存並壯大起來的商人,就沒有一個是蠢貨。
在經歷了短暫的哀嚎後,那些真正的大資本家,開始迅速調整自己的航向。
……
王都東城鄒府。
王都的東城,向來是富商巨賈的聚集地。
在一條幽靜的巷子深處,坐落著一座占地極廣,修葺得古樸典雅的深宅大院。
大門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書鄒府二字。
這便是大夏商界赫赫有名的紡織巨頭、輕工大鱷,鄒玉軒的府邸。
鄒家,可以說是伴隨著大夏工業化一路成長起來的老牌家族。
祖上十幾代都是經商的,從最初的絲綢倒賣,到後來的腳踏織布機,再到如今全面換裝了蒸汽機和電動機的大型現代紡織廠。
如今的鄒玉軒,手裡握著大小紡織、印染工坊十幾家。
名下更是通過合法的長期承包流轉,掌控著南方幾萬畝專門用來種植棉花和桑樹的優質農莊。
可以說是真正的田連阡陌,手下靠他吃飯的產業工人和農業工人多達數千人。
鄒玉軒是個極其複雜的人。
他每天早晨必定雷打不動地對著院子裡的雷擊木圖騰虔誠叩拜,對父神的信仰比較忠誠。
但他同時也是一個極其純粹的商人,對家族的延續和資產的擴張,非常忠誠。
此時,鄒府後院的密室里,暖氣燒得正旺。
幾名在大夏輕工和貿易領域排得上號的大商人,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焦躁不安地坐在紅木椅子上。
「鄒老闆!這日子沒法過了!」
一個胖商人急得直拍大腿,「今天官府能收了那些電器工坊,明天是不是就要把咱們的紡織廠、食品廠也給收了?官府這是要把咱們商人趕盡殺絕啊!」
「是啊!現在外面風聲鶴唳,咱們商會接下來到底該往哪走?您可是咱們的領頭羊,您得拿個主意啊!」
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正慢條斯理地品著熱茶的鄒玉軒。
鄒玉軒今年五十出頭,穿著一身極具質感的大夏絲綢常服。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這些惶恐的同行。
「慌什麼?」
鄒玉軒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定海神針般的沉穩,「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更何況,天塌不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一幅大夏疆域圖前。
「王上頒布的這道王令,我反反覆覆讀了十幾遍。字面上的意思很清楚,官府要控制的是『國之重器』。什麼是國之重器?」
「電網、礦山、軍工、重型機械,這些關係到國家命脈和父神大業的東西,官府是絕對不允許我們去染指的。」
鄒玉軒轉過身說道:
「但是,王令的最後一句寫得也很明白:『商賈資本,只允許在輕工紡織、飲食服務、非核心貿易等領域活動』!」
「這說明什麼?說明官府並不是要消滅商人!大夏有上億張嘴要吃飯,上億個人要穿衣,官府的精力有限,他們需要我們這些商人去維持底層的民生運轉!」
「可是鄒老闆……」胖商人擦了擦汗,「就算允許我們做,現在大環境這麼緊,稍微做大一點就容易被盯上啊!」
「所以,這就需要嗅覺了。」
鄒玉軒重新坐回椅子上,壓低了聲音,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微笑,「我最近得到消息,少府在強制贖買那些私人電器和機械工坊的時候,遇到了一些麻煩。」
「很多民間跟風建起來的小作坊,設備落後、粗製濫造。官府收購過去之後,發現這些破銅爛鐵根本達不到大夏官方的生產水準,改造起來的成本甚至比重新建個廠還要高!」
「在官府的帳本上,這些收購來的爛攤子,被評價為了負面資產。」
眾人一聽,面面相覷。
「負面資產?那官府打算怎麼處理?」
「這就是我們壯大自己的機會了!」
鄒玉軒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兩下,「官府的應對方案有兩個:要麼直接拆毀,把地皮收歸國有。」
「要麼……低價打包賣給願意接手的商人,同時由大夏銀行提供一筆極其豐厚的低息改造貸款,要求買家必須將其轉型為符合國家政策的輕工或民生企業!」
聽到低價和低息貸款這幾個字,在場的商人們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在大夏,大夏銀行的低息貸款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金磚!
「鄒老闆,您的意思是,我們去接手這些爛攤子?」
「沒錯!」
鄒玉軒眼中閃過一絲精明,「這裡面的門道可就深了。」
「滲透官府、賄賂官員?那是找死!祭司院的鍘刀可不認人。但是……」
「一個破產工坊,它到底是有幾分改造價值?地皮能折算多少錢?能批下來多少低息貸款?這如何評價的權力,雖然在官府手裡,但卻是合乎律法的商業談判範疇!」
「我們可以去跟戶部的官員談!我們是在替國家排憂解難,是在解決破產工人的就業問題!這叫響應國策!」
鄒玉軒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視著眾人。
「我們用最低的價格拿下那些地皮,拿著官府的低息貸款,把那些破爛設備拆了賣廢鐵!然後在這塊地上,建起我們最拿手的紡織廠、食品廠!」
「大夏的浪潮正在退去,重工業和能源的暴利時代結束了。」
「但在這退潮的時候,總會有許多蝦米死在岸上。而我們要做的……」
鄒玉軒的目光深邃,透著一個頂級資本家最純粹的生存哲學。
「就是張開嘴,把這些死掉的蝦米,以及官府漏出來的低息貸款,一口吞掉!」
「我們不碰紅線,不惹官府忌憚。我們就老老實實地在這個圈定的籠子裡,把自己的體量撐到最大!做一個讓官府覺得有用且聽話的輕工巨鯨!」
「我鄒家十幾代人能活到現在,靠的不是跟朝廷對著幹,靠的就是兩個字,識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