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二五三年。
我五十三歲了。
科學院地下那台龐大的電子機器,如今有了一個極其貼切的新名字計算機。
顧名思義,專門用於計算的機器。
聽說項目組的年輕人們又給它升級了電晶體,運算速度快得驚人。
但我去看了幾次後,卻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對於那些需要海量數據窮舉的工程彈道計算,它確實是神器。甚至以後拿來教蒙童練習加減乘除也未嘗不可。
但對於我這種老頭子來說,它毫無用處。
因為我要解決的「偶數雙素猜想」,探討的是無窮大之下的數字本源。
計算機可以驗證一億、十億個偶數都符合這個規律,但它永遠無法窮舉到無窮。
想要讓它幫忙解決父神的難題,目前看來還是太難了。
在這條通往真理的山路上,我依然只能靠自己手裡這支磨禿了的筆。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我找到了一種全新的篩法工具,但每次我覺得自己距離那個最終答案很近的時候,只要翻過眼前的這座山,就會絕望地發現,在迷霧之後,竟然還有一座更加高聳入雲的險峰在等著我。
時間,成了我最奢求的東西。
我多希望自己一天能有十二個時辰去思考,再多一點,再多一點點就好。
我開始像當年的金昊老師那樣,極其頻繁地在各大城市的大夏學宮分院之間出差,去尋找那些能讓我腦海中閃過靈光的火花。
如今的航空技術發展得令人咋舌。我坐著新一代的客運飛機穿梭於雲層,機艙里已經有了舒適的加壓和隔音設計,再也不會像我小時候那樣,顛簸得讓人把苦膽水都吐出來。
我時常坐在舷窗邊感嘆,大夏在天空和器物上的發展簡直是一日千里,但唯獨在我們這群理論學者的紙堆里,每前進一步都重若千鈞。
出差的間隙,我偶爾也會享受一下難得的閒暇。
上個月,林宛難得從生物研究所請了半天假,我們老兩口便像年輕時那樣,手牽著手去王都的影劇院看了一場電影。
現在的電影院早已遍布大街小巷。
最讓人驚嘆的是,那種只能看默片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聲畫同步的有聲電影。
我們看的是一部傳記片,講述的是大夏算學先驅陳鴻風先師當年創立微積分的艱辛歷程。
作為一部面向大眾的故事片,電影裡關於數學的硬核推導並不多,大多是些藝術加工的故事和情感糾葛與心路歷程。
大家好像很喜歡看這些科學家們的家長里短和奇聞趣事。
當我看著熒幕上,那位扮演陳鴻風的演員在黑板前,用無數條細小的矩形去逼近那道彎曲的拋物線面積時。
我的腦海中突然「嗡」的一聲。
「無限逼近……用面積的極限去框定素數的分布密度……」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甚至沒顧得上跟林宛解釋,直接衝出了放映廳,在路邊的燈柱下掏出隨身攜帶的草稿紙瘋狂地寫寫畫畫。
那部電影,雖然在數學上並不嚴謹,但卻像一把鑰匙,為我一直卡殼的篩法模型,打開了一扇名為解析逼近的偏門!
回到科學院後,我立刻宣布閉關。
我謝絕了一切訪客,把課題組的日常事務全部扔給了學生。
我覺得我離解開那個終極秘密已經非常近了。
只要再翻過眼前的這座山,只要把這個解析工具融入到我的篩法中,那個偶數由兩個素數構成的真相,就會徹底展現在我面前!
但是,這座山,我走得太艱難了。
常年的熬夜和過度用腦,讓我的身體迅速衰敗。
我沒有繼承金昊老師那種強健到老還能聲如洪鐘的體魄。
我的頭髮全白了,咳嗽越來越頻繁,連握筆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神諭紀元三二六〇年。
我六十歲了。
在這個花甲之年的深冬,我在那塊已經擦拭了無數遍的黑板上,寫下了我這一生最輝煌的一行結論。
我成功證明了:每一個足夠大的偶數,都可以被拆分成兩個數字之和。其中一個必定是最純粹的素數,而另一個,最多只是由兩個素數相乘構成的合成數!
這在數學界,被稱為「一加二」的里程碑。
消息傳出,大夏數學界再次為之震動,紛紛表示距離解開這個難題只差一步了。
所有人都說,我是繼金昊老師之後,將父神的難題推進到最深處的數學天才。
但我自己看著黑板,卻沒有笑,只有深深的無力與絕望。
因為我知道,這還不是盡頭。
那個由兩個純粹素數相加構成的「一加一」形態,那個真正的山頂,依然籠罩在迷霧中。
而我,已經徹底耗盡了最後的一絲才華與精力。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黑板上的算式,老淚縱橫。
希望金昊老師在神國之中,不會怪我沒能替他走完這最後一步。
也希望父神不要怪我這顆大腦不夠聰明。
我只希望,我剩下的這點殘軀和時間,能夠幫大夏的數學,再向前多鋪墊一兩級台階。
哪怕只有一點點就好了。
……
【大夏月報·頭版簡訊訃告】
神諭紀元三二六三年,七月五日。
大夏科學研究院數學院首席院士,偶數雙素猜想研究的帶隊人,無窮篩法工具的提出者,天下理論數學學生的老師,賈子平先生,因積勞成疾,救治無效,病逝於王都學宮醫學院附屬醫院,享年六十三歲。
在其離世的病房內。
人們在床頭的矮桌上,發現了一本寫滿了潦草數字的日記。
在日記的最後一頁,字跡歪歪斜斜。
那是先生在意識清醒,但身體已經虛弱到難以握筆的情況下,為這世間留下的絕筆。
「年輕時,總覺得時間漫長,猶如大河奔流不息。總想著還有明天,沒有多花些時間好好做學問。」
「直到老了,白了頭髮,才恍然發現。在這座名為數學的通天高山之上,我耗盡了一生,也不過只是攀登到了半山腰而已。」
「我多希望,父神能把我的時間再多給一些就好了。讓我解出這個問題,我便是當場死在那塊黑板前,也無憾了。」
「可惜,人力終有窮盡。」
「只希望後輩的學子們,莫要辜負了這大好年華,繼續加油攀登吧。」
「等你們真正解出那道題的時候,記得在我的墳前燒一份草稿給我。如此,我也算是有始有終,能閉著眼睛去見金昊老師了。」
葬禮於五日後舉行。
夏王親臨致哀,大祭司親自為其誦讀引魂祭文。
按照先生的遺願,他的骨灰被安葬在先烈山下的國家功臣墓園。
在連綿的松柏之間,他的墓碑,緊緊地挨著他的恩師金昊。
這兩位將一生都獻祭給了數字與真理的大夏智者,終於在冰冷的石碑下,迎來了他們期盼已久的重逢與永恆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