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二樓臥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初升的朝陽與縣城街道上早市的喧囂全部擋在了外面。
江辰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被角被他隨腳踢到了床尾,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自然是不知道,就在他打著呼嚕的這幾個小時裡,他的論文自己論文恰好就被一位閒著沒事幹的教授給審核了,他本來估計一星期有人看就不錯了。
並且大洋彼岸的那幾位數學界大牛,已經因為他隨手拋出去的那篇論文而陷入了一些自我懷疑。
但這些熟睡中的江辰一無所知。
此時的江辰,正在做一個宏大甚至有些中二的夢。
在夢裡,浩瀚無垠的漆黑星海中,數以萬計的龐大星際戰艦正噴吐著幽藍色的等離子尾焰。
這些戰艦的裝甲呈現出一種冰冷的黑灰色,每一艘的艦艏上,全都用紅色的塗裝印著那面讓他無比熟悉的的雷擊木圖騰。
主炮轟鳴,高能粒子光束瞬間撕裂了虛空,將沿途的小行星瞬間汽化。
在戰艦的前方,是一群體型巨大長著堅硬角質鱗片類似於人形的星際異族生物。
它們在火力覆蓋下,引以為傲的肉體防禦如同紙糊一般脆弱,被大夏的鋼鐵洪流像趕羊一樣,絕望地驅趕進了一顆荒涼貧瘠的死亡星球。
「大夏萬歲!父神不朽!」
夢裡的江辰披著一身拉風到了極點的玄黑色法袍。
他站在最龐大的一艘旗艦那寬闊的指揮甲板上,俯瞰著腳下的星河,聽著通訊頻道里數以千萬計的將士們震碎星河的歡呼,豪情萬丈,宛如真正統御宇宙的神明。
……
【神諭紀元·三二七二年(盛夏)】
然而,現實與夢境之間,總是隔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江辰夢裡的那種能夠進行曲率躍遷的星際戰艦還遙遙無期,但是大夏帝國的子民們,已經在為了觸碰那片星空,進行著試錯。
大夏極南之地,雲角城外海五百里處。
這裡有一座面積近百平方公里的海島。
它原本是一座長滿了熱帶雨林,盤踞著毒蛇猛獸的荒島,但在五年前,被大夏軍方徵用,代號「南星島」。
此時的南星島上,可謂是大佬雲集。
不僅有整整一個師的全副武裝的王都近衛軍將整座島嶼封鎖得連一隻海鳥都飛不進來,更是有著大夏航空航天研究所的大批頂尖學者,大匠,以及軍方總參謀部的高層將領,全都匯聚於此。
原本鬱鬱蔥蔥的熱帶雨林被推平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堅硬的水泥路面,交錯縱橫的鐵軌。
他們之所以不在王都郊外那寬闊的平原,或者北方荒無人煙的戈壁灘進行這項實驗,是因為大夏的學者們在研究中,並結合了天文台數十年的高精度天文觀測後,得出的結論。
「中衡線!」
大夏航空航天研究所的現任所長,一位頭髮花白穿著工作服,但精神矍鑠的老者,正站在一個巨大的地球儀沙盤前,手中拿著一根木棍,對身邊的幾位穿著將官制服的軍方高層解釋著。
老所長的木棍敲擊在最中間的那條紅線上,「在它最中間、最粗的那一圈中衡線上,大地隨星球自轉的線速度是最大的!它就像是一個正在高速旋轉的巨大磨盤的最外沿!」
「將軍們,我們要把一個重達幾十噸的鐵疙瘩,硬生生地推上幾百公里的高空,推向那片沒有空氣的虛空,它所需要的力量是恐怖的。我們現在的燃料效能,還遠遠達不到那種隨便就能飛天的地步。」
「所以,我們就必須藉助一切可以藉助的自然偉力。」
「在這裡,在這條中衡線上發射,就等於讓大地提前給了它一把向東的巨大推力!這叫自轉附加速度!有了這股力,我們就能省下海量的特種燃料,多裝載一倍的探測儀器!」
這就是大夏學者們的恐怖之處。
他們僅僅靠著紙筆上密密麻麻的微積分公式,靠著天文望遠鏡和星盤,在浩瀚的海洋中,找出了這顆星球上力學邏輯最完美的火箭發射場。
幾名軍方將領聽得似懂非懂,但依然鄭重地點了點頭。
其中一位上將沉聲道:「所長,內閣為了你們整個項目,幾乎抽乾了今年國庫收入的三分之一。今天,我們必須看到它飛起來。」
「它會飛起來的。哪怕是變成一團火球,它也會是在天上變的。」老所長轉過頭,看向了指揮所巨大的防爆玻璃窗外。
在距離他們一公里外的一處加固發射台上。
矗立著一個高達15米的火箭。
這就是大夏航空航天研究所耗時數十年,經歷了無數次小型試爆後,終於拿出來的第一代試驗機破空一號。
它完全沒有後世地球上那些運載火箭那種流線型的優雅美感。
它的外表沒有任何潔白的烤漆,完全裸露著金屬的本色。
它的外殼,是用厚重的耐高溫特種合金板一塊一塊死死鉚接起來的,表面布滿了成年人拇指粗細的巨大鉚釘,接縫處甚至還能看到焊接時留下的焊瘤。
在它的中段,甚至還能看到為了加固箭體而纏繞的幾道粗壯的合金箍環。
底部,是四個巨大的,沒有任何導流罩包裹的喇叭狀排氣噴口。
周圍密密麻麻地纏繞著用來輸送燃料和冷卻水的銅管。
與其說這是一枚承載著文明希望的火箭,倒不如說它是一個塞滿了高能液態燃料,裝了一台超級大馬力發動機,隨時可能殉爆的巨型竄天猴。
在清晨海風的吹拂下,火箭內部裝載的液態助燃劑正在揮發,在箭體表面凝結出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白色的冷氣像瀑布一樣順著粗糙的鋼鐵外殼向下流淌。
地下掩體指揮所內。
所有的學者、工程師和工匠們,都緊緊地盯著面前那一排儀錶盤。
上面是指針式的壓力表,溫度計,倒數計時器。
「氧化劑主閥門壓力測試正常!」
「循環冷卻系統注水完畢!」
「一號、二號點火線路已接通,電阻正常!」
一項項繁瑣而原始的數據,通過有線電話,匯總在老所長的面前。
「所長……」
一名年輕助手咽了一口唾沫,「真的要今天點火嗎?昨天晚上的氣象探測氣球顯示,高空有一股強側風。」
「單單這一次發射的物資,就有上百萬寶鈔了,裡面裝的那些高純度燃料如果在這裡爆炸,這大半個島的工事都得被削平了。」
年輕助手的擔憂不無道理。
其實,對於這枚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破空一號,指揮所里的幾百號人,沒有任何一個學者敢打包票它能順利飛到大氣層的邊緣。
在他們的紙面推演預案里,這玩意兒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起飛後的十幾秒內,因為姿態失控或者燃料室壓力不均,而在半空中解體,變成一團極其絢爛價值百萬的超級大煙花。
「怕什麼?!」
老所長一拍面前那張厚重的橡木桌子。
「搞格物,搞窮究天理,哪有不炸的?!你們去翻翻院史,當年的化學院為了搞出各種轟天雷的穩定版本,炸飛了多少個實驗室?炸死了多少前輩?!」
「我們不求它今天就能摸到星星!」
「它是第一代,它生來就是為了去死的!!」
「只要它今天能脫離發射架,只要它能飛起來,只要能讓我們收集到那種特種燃料在半空中持續燃燒的推力數據,外殼在高速摩擦下的耐熱極限數據……這一炸,就是炸的好,就是大功一件!就是為大夏鋪路!」
老所長大步走到防爆玻璃窗前。
「星空的門檻很高,大夏的路,從來不是走出來的,就是這麼一步步,用人命、用鋼鐵、用爆炸硬生生趟出來的!」
「傳我的命令!所有人撤離發射台兩公里範圍,進入防爆掩體!」
「準備倒計時!」
「嗚——!」
隨著警報聲在南星島的上空驟然拉響,所有在發射台附近做最後檢查的工匠們,立刻放下手中的扳手,如同潮水般向著地下掩體退去。
防爆掩體內,倒數計時器發出了「咔噠、咔噠」的聲響,開始讀秒。
「十!」
「九!」
所有人的心跳都隨著那齒輪的跳動而共振。
「……」
「三!」
「二!」
「一!」
「為了大夏!點火!!!」
老所長按住面前那個紅色的按鈕,狠狠地向下一壓。
「轟!!!」
剎那間,一股完全無法用人類自然語言去形容的聲音響起!
這聲音超越了雷霆,蓋過了東海狂暴的驚濤駭浪。
它像是人類文明壓抑了數千年後,對著高高在上的蒼穹發出的一聲不屈怒吼!
破空一號底部的四個巨大噴口,在點火的瞬間,噴吐出了長達數丈,亮到足以刺瞎人眼的熾白色烈焰!
伴隨著烈焰而來的,是濃烈得如同實質般的白色尾煙,瞬間吞噬了整個發射台底部。
恐怖的推力狠狠地砸在深挖的導流槽上,高溫讓導流槽里的冷卻水在零點零一秒內沸騰汽化,化作沖天的高溫蒸汽。
在主控室幾十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注視下。
它動了!
它一寸一寸地,離開了那個束縛了它許久的發射架!
速度越來越快,火焰越來越亮。
它帶著大夏帝國衝出母星走向星辰大海的野望,拖著長長的撕裂空氣的火尾,如同一柄剛剛從熔爐中抽出燒得通紅的劍。
它咆哮著,怒吼著,帶著那種粉身碎骨渾不怕的氣勢,向著那片人類仰望了數千年的蒼穹,刺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