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晨。
江辰心情很好地走出了院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像往常一樣,溜達著向鎮中心的包子鋪走去。
剛走到包廂鋪門前,江辰敏銳地發現,今天來廟宇朝拜的那個特殊家庭,似乎只有那個小不點「樂樂」一個人。
小傢伙穿著一件厚實的紅色羽絨服,裹得像個小圓球一樣。
規規整整地跪下、合十、磕頭。一套祭拜的流程雖然緩慢,但確是一絲不苟。
祭拜完之後。
樂樂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然後邁著兩條小短腿,越過了廟宇旁邊那座橫跨在清溪上的小石橋,搖搖晃晃地來到了江辰所在的這家早點攤子前。
他從掛在脖子上的一個卡通小錢包里,掏出了一張一元大夏寶鈔。
小傢伙把紙幣遞給正在忙碌的包子鋪老闆,緩慢還帶著些許的吐字不清。
「叔……叔,買……包包。還……還要……粥。」
老闆顯然對這個孩子非常熟悉,他立刻放下手裡的活,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那塊錢,滿臉憐愛地摸了摸樂樂的腦袋。
「好嘞!樂樂今天自己來買早飯啊,真棒!」
老闆麻利地找了零錢遞給他,笑著指了指裡面,「樂樂,你去找個空桌子坐下,叔叔一會就把包子和粥給你端過去,好不好,一會吃飯小心燙著啊。」
樂樂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好」。
然後,他慢慢地將老闆找給他的硬幣和零錢,重新塞回了那個腰間的小布包里,還認真地拉上了拉鏈。
當然了,這只是在江辰的眼中的慢,而且寶鈔的購買力顯然是毋庸置疑的,江辰都覺得自己回了現實會覺得什麼都貴了。
江辰坐在一旁,注意到這個兩三歲的孩子,做任何動作,似乎都顯得非常慢。
不是那種因為年齡小而導致的笨拙,而是一種仿佛大腦指令傳導到神經末梢需要更長時間的遲滯感。
他無論是掏錢、說話還是點頭,都像是比正常節奏慢了半拍。
做完這一切,樂樂轉過身,找了一張距離江辰不遠的空桌子,吃力地爬上了那條有些高的長板凳。
坐穩之後,小傢伙似乎是覺得無聊。
他再次低下頭,在那個卡通小錢包的夾層里翻找了一會兒。
最後,他掏出了一塊包裝鮮艷的草莓味軟糖。
小手撕開糖紙,將軟糖放進嘴裡,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了起來,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頓時溢滿了那種屬於孩童最純粹的滿足與快樂。
坐在旁邊的江辰,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小傢伙。
早飯端上來了,然後江辰繼續慢條斯理地對付著碗裡的粥。
其實江辰平時吃飯的速度很快,那是現實世界裡上高中趕早讀練出來的本能。
但在隱居的這段時間裡,他刻意放慢了節奏。
「如果老媽能看到我現在這副細嚼慢咽、不慌不忙的樣子,估計絕對會非常欣慰吧。」江辰在心裡想著,「畢竟從小到大,她最常嘮叨我的一句話,就是吃飯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似乎是察覺到了江辰那帶著善意的目光。
正在嚼著軟糖的樂樂,停下了動作。
他轉過頭,看著江辰,然後咧開小嘴,衝著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江辰也是微微一愣,隨即回以一個溫和的微笑。
沒過多久,老闆將熱氣騰騰的包子和粥端到了樂樂的桌子上。
小傢伙乖巧地拿起勺子,開始一勺一勺地喝著粥。
就在江辰吃完了最後一個包子,準備結帳離開的時候。
他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衣角被人輕輕地拽了一下。
江辰轉過頭,發現那個小不點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長板凳上爬了下來,正站在自己的腿邊。
樂樂那隻肉乎乎的小手裡,正靜靜地躺著一顆還沒剝開的草莓味軟糖。
他仰起頭,看著江辰,努力地張開嘴巴,用那種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
「哥……哥……」
「吃……糖。」
看著這顆遞到面前的軟糖,看著孩子那清澈見底的眼神。
江辰的心臟不由自主地柔軟了下來。
「謝謝樂樂。」
江辰蹲下身子,微笑著從那隻小手裡接過了那顆軟糖,鄭重地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還沒等江辰開口問問這小傢伙今天怎麼一個人出來。
「滴滴滴——」
一陣清脆的音樂聲聲,從樂樂手腕上戴著的一塊兒童電話手錶里傳了出來。
小傢伙抬起手腕,按下了接聽鍵。
手錶里傳出了他媽媽透著溫柔的聲音:「樂樂,早飯吃完了嗎?趕緊回家哦!一會爸爸就開車回來了,咱們今天還要去城裡呢!」
「哦……好。」
樂樂認真地對著手錶回了一句。
然後,他轉過頭,衝著江辰揮了揮小手:「哥……哥……再見,叔叔……再見。」
說完,小傢伙便轉過身,邁著那雙小短腿,搖搖晃晃地向著小橋的方向跑去了。
江辰站起身,目光一直跟隨著那個紅色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他剛才在小傢伙接電話的時候,清楚地看到了那塊電話手錶。
「那塊手錶的表環……」
江辰微微皺起了眉頭,「普通的兒童手錶,表環大多是五顏六色的矽膠材質。但樂樂剛才戴的那塊,表環是純粹的雪白色,而且上面隱隱有大夏醫學部的徽記。」
江辰在了解大夏民生資料的時候,看到過關於這個標識的說明。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這種白色的特製醫療設備表環,在大夏的民政體系里,是有著嚴格的配發規定的。只有在經過省級學宮附屬醫院確診,」
「在智力、神經傳導或肢體行動上存在不可逆障礙(即殘疾或者特殊疾病)的特殊人群,當地醫療部才會下髮帶有這種白色標識的定位與通訊設備。」
「這既是為了方便他們隨時呼叫醫療救援,也是為了在公共場合提醒周圍的大夏子民,給予他們更多的寬容與照顧。」
這時,早點攤的老闆走過來收拾桌子。
江辰看現在已經過了早高峰,攤子上沒什麼人了,便輕聲開口問道:「老闆,剛才那個叫樂樂的小傢伙,挺可愛的。就是看著……說話和反應,好像比普通孩子慢了不少?」
老闆聽到江辰問起,手裡的抹布停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樂樂離開的方向,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絲惋惜的神色。
「是啊。」
老闆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無奈,「你說樂樂這孩子吧。我聽他父親私下裡跟我倒苦水說,這孩子命苦。」
「在娘胎里的時候,查出基因上帶了什麼缺陷。是那種罕見的遺傳性基因疾病。」
「全大夏好像就只有幾十個人有這個問題。」
「這種病,不影響身體長肉,但就是嚴重影響大腦神經的發育。」
老闆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孩子的語言中樞和反應神經,天生就比別人慢半拍,甚至一拍。醫生說,等他長大了,智力可能也永遠停留在七八歲的水平。」
江辰點了點頭,神色變得有些黯然:「這種涉及到基因序列的病,在現在的醫學條件下,確實很難根治。」
「誰說不是呢。」
老闆搖了搖頭,「他爸媽都是多好的人啊。為了這孩子,跑遍了南方所有的省城大醫院,錢花了不少,但那些專家看完基因圖譜後,都直搖頭,說沒法治,只能靠後期慢慢做康復訓練,儘量讓他生活能自理。」
「醫生都只能建議每天去祭拜一下父神,只求父神垂憐這年幼的孩子。」
「大傢伙兒其實心裡都清楚,這病就是個無底洞。街坊鄰居們平時也挺忌諱提這事兒的,怕戳他爸媽的肺管子。」
老闆一邊擦著桌子,一邊抬頭看了一眼廣場中央的那座廟宇,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合十拜了拜。
「這幾年,他們夫妻倆也是沒辦法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父神身上,每天風雨無阻地帶著孩子去廟裡給父神磕頭。」
「唉,這世道,大夏的科技雖然發達,連那麼大的火箭都能造出來。但有些病,真不是人能治的。只能希望……父神在天有靈,能多保佑保佑這個可憐的孩子吧。」
聽著老闆這番充滿著無奈的話語。
江辰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伸進口袋,指尖輕輕地摩挲著那顆有些溫熱的草莓味軟糖。
「是啊。」
江辰抬起頭,目光同樣投向了廣場上那座供奉著自己雕像的廟宇,聲音輕緩。
「希望……父神保佑。」
隨後,江辰付了飯錢,轉身向著青山腳下的那間小院,緩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