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
雲安仰著腦袋,嘴巴張成了O型。
紅牆高得離譜,城樓上的飛檐戳進天裡,琉璃瓦被太陽曬得金燦燦的,晃眼睛。
「媽咪!好高!」
他鬆開林曉曉的手,原地轉了一圈,脖子仰得快折了。
林曉曉:「……嗯。」
趙上將背著手走在旁邊,笑呵呵的。
三個人過了午門,進了太和門廣場。
正常來說,這個時間段的故宮應該人擠人,走兩步就得停下來等前面的人流動。
但今天不一樣。
雲安跑在前面,廣場上的人不算少,三三兩兩的遊客舉著手機拍照,看著挺正常。
只是他跑到哪兒,前面的人就散到哪兒。
不是突然消失那種,而是很自然地往兩邊走開。
有人彎腰繫鞋帶,有人突然對旁邊的展板產生了濃厚興趣,有人接了個電話轉身往回走。
總之,雲安面前永遠有一片空地。
他自己沒察覺。
九歲的小孩跑起來只顧著看建築,哪會注意腳底下的人流變化。
林曉曉察覺了。
她走在後面,看著前方那些「遊客」的移動軌跡,嘴角抽了一下。
太整齊了。
就像有人在雲安前面鋪了一條隱形的紅毯,所有人自動退到紅毯兩側。
她沒說話,加快腳步跟上兒子。
趙上將走在最後面,步子悠閒,雙手背在身後,活脫脫一個退休老幹部逛公園。
太和殿前的廣場。
雲安站在丹陛下面,數台階。
「一、二、三、四……」
他數到一半不數了,蹲下來摸了摸石板。
「爺爺,這個石頭是漢白玉的,你看這個雕龍的紋路,是整塊石頭雕出來的,不是拼接的!」
趙上將蹲下來陪他看。
「安安怎麼什麼都知道?」
「書上寫的嘛。」
雲安理所當然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是書上沒寫這個石頭摸起來這麼涼,比我家那個不鏽鋼面盆還涼。」
旁邊一個戴遮陽帽的中年女人正在給太和殿拍照,餘光掃到這邊,手裡的手機差點沒拿穩。
不是因為雲安說了什麼。
是因為她剛才想往丹陛那邊走,被一個穿短袖的年輕男人不經意地擋了一下。
那男人笑著說了句「不好意思」,然後站在那兒沒動。
她繞了一圈,換個方向,又被另一個拿著礦泉水瓶的女人擋住了去路。
那女人在打電話,聲音不大,但就是站在路中間不讓。
中年女人退回來,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穿奧特曼T恤的小男孩蹲在丹陛前面摸石頭。
旁邊站著一個穿polo衫的老頭,笑眯眯的。
再遠一點,一個年輕女人安靜地跟著。
就這麼三個人。
但他們周圍十米之內,一個其他遊客都沒有。
中年女人拉了一下旁邊老公的胳膊。
「你看那邊。」
「看什麼?」
「那個小孩。你不覺得奇怪嗎?」
她老公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沒看出什麼。
「一個小孩帶爺爺逛故宮,有什麼奇怪的?」
「你看他周圍!」
中年女人壓低聲音,「方圓十米沒人!故宮啊!暑假的故宮!你見過故宮哪塊地方能空出十米?」
她老公這才注意到。
還真是。
那小孩周圍乾乾淨淨的,跟開了結界一樣。
而且他仔細看了看,那些「恰好」站在外圍的人,雖然穿著打扮各不相同,有穿花裙子的大姐,有背雙肩包的學生,有舉著自拍杆的大爺。
但他們的站位,形成了一個圓。
圓心就是那個小孩。
「操。」
她老公咽了口唾沫。
「你說這是不是……」中年女人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什麼大人物家的孩子?」
「大人物家的孩子來故宮用得著這排場?」
「那你說是什麼?」
她老公想了想,搖頭。
「不知道。別看了,走吧。」
他拉著老婆往反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小孩正拉著老頭的手往太和殿裡面跑,蹦蹦跳跳的,嘴裡喊著什麼「龍椅」。
而他身後,那個「圓」跟著移動了。
無聲無息,天衣無縫。
她老公打了個哆嗦,再也不敢回頭了。
太和殿內。
雲安趴在圍欄上,使勁往裡探腦袋。
「爺爺!龍椅!」
「看到了。」
「好小啊!我以為會特別大!電視上看著挺大的!」
趙上將樂了:「電視有廣角鏡頭,顯得大。」
「哦。」
雲安歪著腦袋想了想,「那皇帝坐上去不擠嗎?那些皇帝不是都穿好多層衣服嗎?」
「安安。」
林曉曉從後面走過來,按住他的腦袋,「正常逛街。」
「哦。」
雲安老實了三秒鐘,又開始趴在圍欄上左看右看。
「媽咪,這個殿的柱子是金絲楠木的!直徑至少六十厘米!這麼粗的金絲楠木現在已經找不到了,屬於不可再生資源。」
林曉曉:「嗯。」
「而且你看屋頂那個藻井,中間那顆珠子叫軒轅鏡,傳說皇帝不是真命天子的話坐下去珠子會掉下來砸死他。」
「嗯。」
「當然這是迷信,從力學角度來說,那顆珠子的懸掛結構是榫卯固定的,除非木頭朽了,不然不可能掉。」
「嗯。」
「但如果用我的引力場晶片,我可以讓它懸浮在空中,不需要任何物理連接。」
林曉曉的手按在他後腦勺上,力度加大了一點。
「別在外面說這個。」
雲安吐了吐舌頭,不說了。
從太和殿出來,三個人沿著中軸線往北走。
中和殿、保和殿、乾清門,一路走過去,雲安的嘴就沒停過。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能從建築結構、材料力學、歷史典故三個維度輸出一大堆信息。
趙上將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問兩句。
林曉曉全程「嗯嗯嗯」,負責在他跑太快的時候把人拽回來。
御花園。
雲安終於跑累了。
他坐在一棵古柏樹下面的石凳上,從林曉曉包里翻出一盒旺仔牛奶,插上吸管猛吸。
「媽咪,故宮真大。」
「累了?」
「不累!」
他立刻挺直腰板,「就是渴了。喝完我們去天壇!」
趙上將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六十多歲的人了,跟著一個九歲小孩滿故宮跑了一個多小時,腿有點酸。
但他沒吱聲。
御花園裡的遊客比外面少一些,但也不算空。
雲安坐的這片區域,照例是空的。
不遠處,一個穿碎花裙的年輕女孩正在拍照,她男朋友幫她舉著手機找角度。
「往左一點,再往左,對對對,就這個角度。」
女孩擺好姿勢,剛要按快門,餘光瞥見取景框裡出現了一個穿運動背心的壯漢。
壯漢站在她和那棵古柏樹之間,正好擋住了後面的景。
「帥哥,麻煩讓一下好嗎?擋住了。」
壯漢轉過頭,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這邊不讓過。」
女孩愣了。
「什麼不讓過?這是公共景區啊。」
壯漢還是笑。
「前面在維護,繞一下吧。」
女孩探頭往壯漢身後看了一眼。
哪有什麼維護?
就一個小孩坐在石凳上喝牛奶,旁邊一個老頭一個年輕女人。
她男朋友拉了她一下。
「算了,換個地方拍。」
「憑什麼啊?故宮又不是他家的。」
她男朋友又拉了她一下,力度大了點。
「你看看周圍。」
女孩這才注意到。
那棵古柏樹周圍,站著七八個人。
有蹲著繫鞋帶的,有靠著牆看手機的,有端著相機對著天上拍的。
但沒有一個人的視線離開過那個喝牛奶的小孩超過三秒。
而且這些人的體型,都偏壯。
女孩的聲音小了下去。
「這什麼情況?」
她男朋友拽著她往回走,走出去二十多米才開口。
「你沒看那個老頭嗎?」
「看了啊,一個普通老頭。」
「普通老頭穿的polo衫領口別著通訊器?普通老頭坐下來的時候腰上鼓一塊?」
女孩張了張嘴。
「你是不是看諜戰劇看多了?」
「我爸以前在部隊待過,這種事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那一圈人全是便衣。」
「那小孩到底什麼來頭?」
她男朋友搖頭,腳步加快了。
「不知道,也別打聽。能讓這種級別的人貼身跟著的,咱們惹不起。走了走了,去別的地方拍。」
女孩被拖著走遠了,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古柏樹下,那個穿奧特曼T恤的小男孩正從石凳上跳下來,拉著那個「普通老頭」的手往前跑。
「爺爺走啦!去天壇!回音壁!」
女孩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
他經過的地方,人群像被無形的手撥開,又在他身後合攏。
整個過程安靜、自然,沒有任何人大聲說話或做出異常舉動。
但就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女孩收回視線,發現自己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故宮門口。
紅旗車已經停在那裡了。
雲安跑得滿頭汗,一上車就癱在后座上。
「爺爺,天壇遠不遠?」
「不遠,開車二十分鐘。」
「那快走快走!」
趙上將發動車子,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
雲安已經從包里摸出一盒旺仔牛奶,插上吸管,一邊喝一邊踢著腿哼歌。
林曉曉在旁邊給他擦汗,嘴裡念叨著「別喝太快,嗆著」。
趙上將把視線收回來,嘴角帶著笑,車子平穩駛入主路。
耳麥里傳來秦海的聲音。
「上將,天壇景區已完成部署,B組和C組提前十五分鐘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