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員接過材料,翻了翻。
林傑雙手交叉放在櫃檯上,微微仰著下巴。
他等著。
等工作人員露出震驚的表情,等她合上材料。
用懇切的語氣說一句「先生,您這樣的人才,國家需要您,您再考慮考慮」。
然後他就可以把那段排練了一整晚的台詞甩出去。
「你們這套破系統,留不住真正有能力的人。」
這句話他對著鏡子練了六遍,重音落在「真正」兩個字上,效果最佳。
工作人員把材料過了一遍,抬頭。
「身份證原件帶了嗎?」
「帶了。」
林傑從公文包里掏出來,動作刻意放慢,帶著一種「你看好了,這是最後一次」的儀式感。
工作人員接過去,在系統里輸了幾下,然後拿起桌上的紅章。
啪。
啪。
啪。
三下。
確認單從印表機里吐出來,她撕下來,推到櫃檯上。
「辦好了,拿著這張單子去三號窗,然後去四號窗口領取註銷證明。」
林傑沒動。
他看著那張確認單,又看了看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已經在看下一個人的號了。
「等……等一下。」
林傑往前湊了湊,「就這樣?」
「嗯。」
「你不看看我的資料嗎?」
工作人員抬眼瞥了他一下:「看了,材料齊全,流程走完了。」
「不是,我是說。」林傑舔了舔嘴唇。
「你不看看我的職業?我的學歷?」
工作人員低頭掃了一眼屏幕:「深市XX電子廠,倉庫管理崗,怎麼了?」
「我是高級電子工程師!」
「系統顯示的是倉庫管理崗。」
工作人員的語氣跟念菜單似的,「先生,後面還有人排隊。」
林傑臉上的表情卡住了。
他排練了一晚上的台詞,一個字都沒用上。
不對。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
按照他的預設,這個環節應該是,工作人員反覆確。
然後叫來領導,領導苦口婆心地勸,他義正辭嚴地拒絕。
最後瀟灑轉身,留下一個孤獨而偉岸的背影。
結果呢?
三個章,十秒鐘,辦完了。
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
「你們就這個態度?」
林傑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一個高端技術人才要離開這個國家,你們就蓋三個章打發了?」
工作人員終於正眼看了他一回。
那個眼神怎麼說呢,就是你去菜市場買菜,問老闆黃瓜多少錢,老闆看你的那種眼神。
沒有鄙視。
沒有不屑。
就是純粹的、不摻雜任何感情的「你到底買不買」。
「先生,退籍是您的合法權利,我們尊重您的選擇。」
工作人員把話術背得滾瓜爛熟。
「現在請您去三號窗口繼續辦理,不要影響後面的同志。」
「你。」
「下一位。」
林傑被這句「下一位」懟得差點背過氣去。
他攥著那張確認單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後面排隊的一個大媽探過頭來:「小伙子,你辦完了就讓讓唄,我趕著回去接孫子。」
「您也退籍?」
林傑下意識問了一句。
「退啥籍,我辦通行證。」
大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退籍啊?去哪兒?」
「洛杉磯。」
「哦,那邊物價貴得很。」
大媽往前挪了一步,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白菜多少錢,「你月薪多少?」
「八……年薪三十萬。」
「年薪三十萬在洛杉磯租房都緊巴巴的吧。」
大媽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行了行了,你快去三號窗口,別擋道了。」
林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機械地走向三號窗口,把身份證交出去。
工作人員接過去,掃了一下,往旁邊的回收盒裡一扔。
就那麼扔了。
跟扔廢紙似的。
林傑盯著回收盒裡自己的身份證,上面的照片朝上,他三年前拍的,特意梳了個偏分。
現在這張卡片躺在一堆別人的身份證中間,誰也不比誰特殊。
四號窗口,領註銷證明。
又是啪啪啪三個章。
工作人員遞出一張A4紙。
「保管好,這是您的國籍註銷證明,祝您生活愉快。」
祝您生活愉快。
這幾個字從工作人員嘴裡蹦出來的時候,語氣和超市收銀員說「歡迎下次光臨」一模一樣。
林傑拿著那張A4紙走出大廳,陽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大廳的牌匾。
沒有人追出來。
沒有領導。
沒有挽留。
沒有「您這樣的人才」。
甚至連一句「您確定嗎」都沒有。
林傑攥緊了手裡的紙。
他掏出手機,打開朋友圈,拍了一張出入境大廳的照片,配文:
「國籍註銷完畢,全程不到五分鐘,沒有一個人挽留我。這個國家對人才的冷漠,可見一斑,再見了,龍國,你不配擁有我。」
發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覺得不夠狠,加了一句:
「等能源封鎖壓垮你們的時候,別來求我回來。」
發送。
評論區一分鐘之內來了第一條。
他媽的。
「房貸怎麼辦???!!!你跑了誰還???」
第二條,鄰居老李。
「扳手。」
就倆字。
第三條,倉庫同事。
「林哥走好,你管的那批電容我點了一下,少了三盒,走之前交接一下唄。」
林傑把評論區關了。
他叫了輛網約車去機場,一路上發了四條朋友圈,三條微博,兩條某乎回答,核心思想高度統一:龍國完了,我走了,別攔我。
沒人攔他。
浦東機場,值機櫃檯。
「先生,經濟艙靠窗還是靠過道?」
「靠窗。」
林傑正了正領帶,「我想最後看一眼這片土地。」
值機員:「……好的。」
過安檢的時候,他還專門掏出那張註銷證明,平鋪在安檢台上,等著安檢員發出驚呼。
安檢員掃了一眼,往前一推:「收好,過。」
登機。
經濟艙34F,靠窗。
林傑把公文包塞進頭頂行李架,坐下來,系好安全帶。
旁邊坐了個大叔,登機就睡著了,口水流了一下巴。
林傑扭頭看向窗外。
停機坪上有個地勤在指揮拖車,動作無聊又機械。
沒有人在乎他走。
這個認知砸在林傑心口,比他想像中重得多。
他最後一次打開手機,在「全球化精英交流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已登機。下一站,自由世界。」
群里刷了一排豎大拇指。
有人回了個「前方就是光明」。
林傑關掉手機,靠回椅背,閉上眼。
飛機推出停機位。
引擎轟鳴。
機身加速,前輪抬起,離地。
他沒有回頭看最後一眼。
他覺得沒必要。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航班爬升到一萬米高空的同一秒,兩千公里外的西山基地地下S區,對講機里響起了一個九歲男孩的聲音。
聲音裡帶著辣條味兒。
「一號爐,線圈綁定完成!通知龍爺爺,可以準備第一次點火測試了!」
對講機另一端,陳永年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話筒摔地上。
他吼回去的時候嗓子都劈了。
「收到!各組注意,一號爐進入點火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