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鎖令第七天，下午四點。
秘書夾著兩個文件夾走進辦公室。
「首長，兩份報告。」
龍老正在喝茶，抬了抬下巴示意放桌上。
秘書把第一份攤開：「物價監測周報。九二號汽油漲了三毛二，蔬菜批發均價上浮一成半，豬肉每斤漲了三塊。總體可控，但網上情緒不太好。」
龍老翻了一頁，沒吭聲。
秘書又把第二份放上來。
厚的。
少說七八十頁，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這是……」
「過去七天，全國各地公安出入境窗口收到的退籍申請匯總。」
秘書說道，「三千四百七十二人。其中包括十一名中層技術骨幹、三名國企中層幹部、兩名高校副教授。」
龍老翻開名單，一頁一頁地看。
速度不快不慢，跟批閱日常文件一樣。
秘書在旁邊站著：「首長，輿論發酵得厲害。這些人在網上搞了好幾個群，互相打氣，天天發什麼'用腳投票''向自由世界進發'，影響很壞。基層同志請示，要不要採取限制措施？凍結審批，或者暫停受理？」
龍老把名單翻到最後一頁，合上。
「限制？」
他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
「為什麼要限制？」
秘書愣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龍老端起茶杯，吹了吹，「，你知道煉鋼第一步是幹嘛的？」
「……煉鋼？」
「去渣。」
龍老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礦石扔進爐子裡，溫度一上來，雜質自己就浮上來了。你不用撈，它自己往上冒，現在這把火，是懂王替我燒的，燒得好。」
秘書眼睛亮了。
龍老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轉過身。
「加速審批。」
秘書以為自己聽錯了：「加……加速？」
「對，所有退籍申請，開綠色通道，材料齊全的，三個工作日內辦結，材料不齊的，主動打電話提醒他們補全，服務態度要好，笑臉相送。」
秘書手裡的筆差點掉了。
「首長，這……外面會怎麼看？」
「外面愛怎麼看怎麼看。」
龍老的聲音平得不帶一點起伏，「這些人，大難臨頭各自飛，你留他幹嘛？留著關鍵時刻在後面捅刀子？三千四百七十二個想走的，放他們走。十四億留下來的，才是我要保的人。」
他走回桌前，拿起筆，在報告首頁批了八個字。
探頭看了一眼。
「來去自由，絕不挽留。」
龍老把報告遞迴去：「轉發各省出入境管理部門，今晚執行。」
秘書接過報告，腳步頓了一下。
「首長，還有個事。那個名單裡頭有個叫林傑的，深市電子廠倉庫管理員，在網上鬧得最凶。發了一大堆什麼'高端人才流失''鴻鵠之志'的東西，閱讀量挺高。基層同志問要不要處理一下。」
「倉庫管理員？」
「對，月薪八千，網上自稱年薪三十萬高端技術人才。」
龍老愣了一秒，然後樂了。
「這種貨色也配讓我處理？讓他走，走得越快越好，走慢了我怕他改主意。」
秘書忍著沒笑出來，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龍老重新坐下，拿起那部紅色加密電話。
「老陳，S區進度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機器聲和陳永年沙啞的嗓子：「首長！第一台反應爐外殼焊接完成度百分之四十七，第二台進入線圈纏繞階段，第三台剛開始切割框架。安安這個流水線方案，確實快！」
「安安呢？」
「正在罵人。」
龍老沒忍住：「罵誰？」
「罵第五組。說他們線纏歪了。」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雲安的聲音，中氣十足。
「第五組！你那根線纏歪了零點三毫米！你眼睛長哪兒了？我畫的圖上寫得清清楚楚，間距一點五毫米，你給我纏出一點八來了！拆了重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研究員弱弱地回：「雲……雲老師，我戴著護目鏡看不太清……」
「看不清你不會摘了看完再戴上嗎！」
「可是操作規範寫了必須全程佩戴……」
「那個規範是我寫的！我說可以摘就可以摘！看完戴上！十秒鐘的事！第三十七組！」
另一個方向傳來一聲慘叫。
「到！」
「你那個電焊口，再加固零點一毫米。我剛才路過看了一眼，焊縫有氣孔。返工。」
「雲老師，我焊了二十年了，不可能有氣孔……」
「你焊了二十年的東西能跟我的太陽比？這裡面跑的是六千萬度的等離子體，不是你家暖氣管里的熱水！有氣孔，炸了，你負責？」
「……馬上返工。」
龍老聽著電話那頭雞飛狗跳，笑著搖了搖頭。
「老陳，他今天吃飯了沒？」
「吃了吃了，曉曉盯著呢，早上吃了兩碗餛飩，中午啃了三個雞腿，辣條被沒收了，正鬧情緒。」
「辣條給他，我批的。」
「首長，曉曉說了，一天最多兩包……」
「那就兩包，別惹曉曉。」
龍老掛了電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地面上那些破事，該吵的吵，該鬧的鬧，該走的走。
地底下，八十個小組三班倒，二十四小時不停。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
深市，出入境管理大廳。
早上八點半，林傑拎著一個公文包，昂首挺胸地走進大門。
他特意穿了件西裝，雖然袖子長了一截，但他覺得這個場合需要儀式感。
畢竟，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
從今天起，他就不再是龍國人了。
他是「全球公民」。
取號。
排隊。
前面有十一個人。
林傑掃了一眼，心裡湧上一股同路人的情感共振。
看，不止我一個清醒的人。
等了四十分鐘，輪到他。
窗口後面坐著個戴眼鏡的工作人員，三十出頭，表情寡淡。
「辦什麼業務？」
「退籍。」
林傑把公文包往櫃檯上一放，拉開拉鏈，抽出一疊材料。
「退出龍國國籍，這是我的申請表、身份證複印件、戶口本複印件、護照原件，還有我在洛杉磯的租房合同。」
「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