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鎖令生效第七天。
加油站的油價調了。
九二號汽油每升漲了三毛二。
就三毛二。
擱平時，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但架不住這三毛二有個嚇人的背景，十七國聯合能源禁運。
熱搜上天天掛著馬六甲海峽的衛星照片，鷹醬國的伯克級驅逐艦橫在航道上，跟收費站似的。
三毛二本身不疼，但它代表的東西讓人慌。
超市里，大媽們開始囤米囤面了。
先是糧油區被掃空，然後是方便麵貨架，接著連榨菜都賣斷了貨。
有個大爺推著三輛購物車，裡頭全是食用油，收銀員問他買這麼多幹嘛，大爺振振有詞：「上次是口罩，這次是油，我可不能再慢一步。」
物流成本跟著漲。
快遞費加了兩塊，蔬菜批發價漲了一成半，豬肉貴了三塊錢一斤。
客觀講，遠沒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但網際網路不需要客觀。
「完了完了，油漲價了，菜也漲了，這才第一周啊！」
「九十天儲備，用完怎麼辦？等著喝西北風？」
「早說了別惹人家，非要硬剛，現在好了吧？」
這類評論像雨後的蘑菇一樣冒出來，底下清一色的焦慮和抱怨。
外網更熱鬧。
CNN做了個專題，標題赫然寫著：「龍的冬天，能源封鎖下的龍國，還能撐多久？」
配圖用的是二十年前東北大停電的老照片，黑壓壓一片，畫面衝擊力拉滿。
推特上一群藍勾大V輪番轉發，評論區全是幸災樂禍。
「他們自找的。」
「沒有石油，沒有未來。」
「龍國的冬天來了。」
水軍不水軍的不好說，但節奏帶得確實夠專業。
國內幾個知名論壇上，境外IP的馬甲號開始批量活躍。
話術統一得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醒醒吧同胞們，這就是和整個文明世界作對的代價。」
「識時務者為俊傑，該低頭就低頭。」
「有本事別用人家的石油啊，用愛發電？」
這些號發完帖子就消失，評論區一追問就拉黑，典型的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國安那邊當然在處理，但輿論發酵的速度比封號快。
恐慌情緒像一層薄霧，不濃，但到處都是。
而就在這層薄霧裡，有些人嗅到了「機會」。
～～～
林傑，男，三十七歲，某二線城市電子廠的工程師。
確切地說，是「前」工程師。
三個月前因為跟組長吵架被調崗，現在在倉庫管零件。
但他的朋友圈簽名至今沒改，「高級電子工程師/獨立思考者/全球化公民」。
小區里沒人喜歡這個人。
物業費他年年拖到最後一天才交，還要在業主群里發一大段話，論證物業費的不合理性。
從亞當·斯密的《國富論》一直引用到哈耶克，洋洋灑灑兩千字，最後一句。
「在一個成熟的市場經濟體制下，這種強制收費本質上就是搶劫。」
沒人回他。
電梯裡碰到鄰居，他永遠要來一句「你知道嗎，芬蘭的電梯維保標準是……」
也沒人搭腔。
他有個習慣，每天晚上泡在某乎和推特上，中英文來回切換，在所有跟國際關係沾邊的話題下面留言。
留言的核心思想只有一個：龍國不行，外國什麼都好。
封鎖令之前，這種言論頂多收穫幾個「你潤了嗎」的嘲諷。
但封鎖令之後，風向變了。
油價漲了，菜價漲了，恐慌情緒上來了，林傑的評論區突然多了一批點讚。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極其危險的錯覺，我是對的，世界終於在證明我是對的。
於是他開始加碼。
「看看吧，這就是得罪整個文明世界的下場！十七個國家聯合制裁，史無前例！龍國這條路走到頭了！」
「我一個高端技術人才，年薪三十萬，」
實際上是月薪八千。
「絕對不能在這裡陪葬！我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這條動態發在某乎上，兩小時內收穫了三百多條評論。
其中二百八十條是罵他的。
「年薪三十萬？你把小數點往左挪了一位吧？」
「高端人才？你們倉庫老鼠比你都高端。」
「別走啊林工，走了誰來數螺絲釘？」
「建議原地潤，別污染太平洋。」
林傑挨了一輪暴擊，但他不僅沒慫，反而更來勁了。
「哈哈哈，你們罵吧！井底之蛙永遠不理解鷹的翅膀！等封鎖把你們餓死了，你們就知道我今天的選擇有多英明！」
他把這段話截圖發到朋友圈，配文：「面對真相，愚者憤怒，智者沉默，勇者行動。」
然後他真的行動了。
當晚，林傑打開某程，搜索了飛往洛杉磯的單程機票。
經濟艙，含稅六千八。
他猶豫了十五秒。
不是因為貴，雖然確實貴，而是在考慮要不要買公務艙。
畢竟他即將成為「國際公民」，格局得打開。
看了眼公務艙的價格，一萬二。
算了，經濟艙也挺好，腿伸不直無所謂，精神上是商務的。
付款。
截圖。
發朋友圈。
「機票已訂，明天去辦退籍手續。別了，龍國，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跟你一起沉，向自由世界進發！#高端人才流失 #用腳投票」
評論區炸了。
第一條是他媽發的：「你要去哪？你房貸還有二十三年沒還完！！！」
第二條是他前女友發的：「走了正好，別禍害別人了。」
第三條是鄰居老李發的：「林工，你走之前能不能把去年借我的扳手還了？」
第四條是同事發的：「兄弟一路順風，倉庫的零件我幫你數，不用惦記。」
林傑把所有評論刪了，只留了自己回復的那一條：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靠在他那間月租一千的單間裡，唯一一張能坐的椅子上，翻看著網上那些同樣在罵龍國的帳號，心裡頭暖洋洋的。
不是他一個人。
很多人跟他一樣「清醒」。
他順手加了一個叫「全球化精英交流群」的微信群，群里三百多號人，每天的聊天內容就是互相打氣、分享各國移民政策、討論怎麼轉移資產。
群公告寫著：「這裡是獨立思考者的避風港，未來屬於勇敢出走的人。」
林傑發了條入群消息：「大家好，我是深市的高級工程師林傑，明天辦退籍，後天飛洛杉磯，很高興認識各位同路人！」
群里瞬間冒出一排豎大拇指的表情。
有人回：「林哥牛！我也在辦，排隊排了三天了。」
另一個人：「我已經到洛杉磯了，這邊空氣是甜的！」
還有人：「退籍窗口這幾天排滿了，建議早點去。」
林傑看著這些消息，第一次覺得自己做了一個無比正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