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醬。
洛杉磯。
林傑蜷縮在一頂散發著酸餿味的破舊帳篷里。
他從懷裡掏出半個發硬的臨期漢堡。
狠狠咬了一口。
冰冷的碎肉和乾麵包屑硌得他牙齦生疼。
屏幕碎裂的手機上。
正播放著龍國的新聞。
「……受工業化澱粉合成技術投產影響，我國飼料成本無限趨近於零，預計下周起。國內豬肉、牛肉等主要肉類零售價，將全面降至每斤個位數……」
畫面一轉。
又切換到另一個新聞。
「……中樞最新《功勳榮譽人員生活保障條例》全面落實，各地退役軍人事務局紛紛行動。為抗美援朝老兵、功勳科學家等送去高額補貼與生活物資，確保英雄晚年無憂……」
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這個連流浪狗都嫌棄的漢堡。
一股強烈的嫉妒和巨大的心理落差。
讓林傑的面容扭曲起來。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能過得這麼好？
為了維持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林傑強行開啟了精神勝利法。
他點開社交軟體。
同時在牆內牆外。
發布了一篇精心措辭的長文。
「很多人問我在鷹醬的生活怎麼樣，這麼說吧，自由的空氣是無價的。雖然我暫時住在帳篷里，體驗生活，但這邊的牛肉都是有機的，一分錢一分貨，不像某些國家，用廉價的合成飼料催生出毫無靈魂的工業肉。那種東西，狗都不吃，在這裡，我擁有的是真正高品質的生活，一種精神上的富足，這是物質無法衡量的。」
他寫完。
滿意地看了一遍。
仿佛自己真的是一個看破紅塵、享受自由的隱士。
然而。
帖子發出不到一分鐘。
牆內的社交平台評論區。
瞬間炸了。
「前排圍觀『要飯仙人』最新聖經！」
「笑死，有機牛肉？兄弟你吃的不會是麥當勞後面垃圾桶里翻出來的『有機』肉餅吧？」
「高品質生活指的不會是跟浣熊搶地盤嗎？精神富足指的是不用交電費嗎？」
緊接著。
無數張圖片和視頻被甩了出來。
展開了全方位的降維打擊。
一張電費帳單截圖：「不好意思，一度電一分錢。空調開16度蓋棉被，就是這麼枯燥。」
一張擺滿整個餐桌的火鍋照片：「剛去超市買了五斤降價的雪花牛肉，涮火鍋。也就花了個60塊錢吧，這就是你說的工業肉嗎？真香！」
有人更狠。
直接貼出了一張玄鳥空天戰機從西北基地垂直起飛的高清動圖。
下面配文：「我們在忙著飛向宇宙，你在忙著呼吸自由的餿味空氣，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評論區徹底淪陷。
「今日份的電子寵物已上線，大家快來投喂！」
「哥們兒，聽我一句勸。趕緊找個班上吧，送外賣都行，別擱這兒cosplay思想家了。」
「樂。他甚至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個流浪漢，非要說是在『體驗生活』。」
林傑氣得渾身發抖。
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
試圖反駁。
「你們這群被洗腦的蠢貨！根本不懂什麼叫自由！」
回復他的是一張圖片。
一個ID叫「讀者最帥」的網友。
正坐在自家院子裡。
烤著羊肉串。
旁邊還擺著冰鎮啤酒。
「自由就是我想什麼時候擼串就什麼時候擼串，電費忽略不計。」
林傑的每一句反駁。
都被幾百條實拍的圖片和視頻。
毫不留情地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他發現自己完全是寡不敵眾。
更讓他心寒的是。
曾經那個「全球化精英交流群」里和他一起抱團取暖的「同僚」們。
此刻竟沒有一個人敢出來替他說話。
甚至。
有個備註是「東京IT精英」的人還偷偷給他發了條私信。
「傑哥。問一下，你那邊有渠道能悄悄回國嗎？不走官方的那種。」
極度的屈辱感和被背叛的憤怒湧上心頭。
林傑看著屏幕上那一條條刺眼的嘲諷。
咬著牙。
手指顫抖著。
屈辱地按下了「刪除帖子」的按鈕。
單方面終止了這場被徹底碾壓的單向屠殺。
然而。
線上的憋屈還沒來得及消化。
現實的毒打接踵而至。
「吱！！」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深夜的寂靜。
兩輛鷹醬警車閃著紅藍警燈。
蠻橫地橫停在帳篷區外。
車門打開。
幾個身材壯碩、全副武裝的鷹醬警察走了下來。
他們手裡拎著警棍。
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都給我滾出來！你們這些臭蟲！三分鐘內，從這個街區消失！」
警察用擴音器大聲吼叫著。
理由是「影響市容」。
一名警察徑直朝著林傑的帳篷走來。
看都沒看一眼。
抬腳就將帳篷唯一的支撐杆踹斷。
「嘩啦！」
整個帳篷瞬間塌了下來。
把林傑埋在了下面。
林傑大驚失色。
手忙腳亂地從一堆破布里鑽了出來。
他顧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塵。
連忙擠出滿臉笑容。
用自己口音濃重的蹩腳英語迎了上去。
「長官！我愛這個國家！我愛自由！」
他試圖交涉。
用自己那蹩腳的嚶語。
強調自己是嚮往自由才來到這裡的高素質人才。
希望警察能夠通融一下。
然而。
那名警察只是輕蔑地掃了他一眼。
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充滿種族歧視的惡毒詞彙。
見林傑還在原地磨蹭。
似乎還想套近乎。
那名警察徹底失去了耐心。
他毫不猶豫地揚起手中的橡膠警棍。
對著林傑的後背和肩膀就狠狠砸了下去！
「砰！」
「砰！」
「啊！」
劇痛襲來。
林傑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被打翻在地。
他根本不敢還手。
也顧不上拿走自己那點可憐的家當。
連滾帶爬地從地上彈起來。
拼命向街區的另一頭逃去。
身後。
傳來警察們肆無忌憚的鬨笑聲。
林傑一瘸一拐地狂奔。
生怕跑慢一步。
就會被抓進那個傳說中比地獄還可怕的公立收容所。
他最終躲進了一條陰暗發臭的後巷。
蜷縮在幾個巨大的垃圾桶旁邊。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
他顫抖著手。
摸著背上火辣辣的血痕。
疼得齜牙咧嘴。
他重新按亮那台碎屏手機。
想看看時間。
屏幕亮起。
一條短視頻自動彈了出來。
視頻里。
龍國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
正圍坐在一張熱氣騰騰的桌子前。
桌子中央的電磁爐上。
一口鴛鴦鍋正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
裡面是鮮紅的牛肉卷和翠綠的蔬菜。
一家人其樂融融。
孩子的笑聲清脆悅耳。
巨大的反差。
如同最後一記重錘。
狠狠砸在林傑的心上。
他看著視頻里幸福的笑臉。
又聞了聞自己身上混雜著汗臭和垃圾的酸腐氣味。
兩行滾燙的液體從眼眶裡湧出。
混著鼻涕。
流進嘴裡。
又咸又澀。
「難道……」
他抱著膝蓋。
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喉嚨里發出了野獸般的、痛苦的嗚咽。
「我真的……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