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
羅馬尼亞。
喀爾巴阡山脈地下基地。
這裡已經不是半年前的模樣了。
整個基地向下擴建到了地下五層。
B區的隔離室從最初的六間。
擴展到了三十二間。
其中十九間的金屬門上。
用紅色磁吸標籤貼著一個詞——「已終結」。
走廊最深處的那台高溫焚化爐。
在這半年裡。
煙囪幾乎沒有徹底冷下來過。
雷蒙德·赫斯特站在核心實驗室的主控台前。
他身上的白大褂比半年前更髒。
多了幾塊洗不掉的暗色痕跡。
像是乾涸的血。
又像是別的什麼。
但他的眼神。
亮得嚇人。
是一種長期處於亢奮狀態下。
燃燒著精神力的光。
他撥通了哈維·溫斯洛的衛星電話。
電話接通。
他只說了一句。
「可以來看了。」
……
哈維抵達基地的時候。
整個人像是剛從墳墓里被挖出來。
又重新塞回了輪椅里。
氧氣管從他鼻腔下方繞過。
連接著輪椅側面的便攜氧氣瓶。
左手手背上扎著一根留置針。
皮膚的顏色已經從蠟黃變成了灰敗。
但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
依舊清醒、銳利。
輪椅被推進核心實驗室。
他掃了一眼。
實驗室里新增了一套大傢伙。
一張全封閉的金屬手術艙。
像一口銀色的棺材。
周圍環繞著十六組精密機械臂。
每一組的末端都連接著不同的工具頭:雷射切割刀、納米級焊接器、神經探針、生物電極陣列。
手術艙旁邊。
一具完整的人形機械體安靜地躺在玻璃展示台上。
金屬骨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哈維的視線在那具機械體上停了很久。
雷蒙德沒說廢話。
直接拉開了身後的白板幕布。
幕布上。
密密麻麻貼滿了實驗數據和腦部掃描的對比圖。
「半年時間,總計進行了四十七次活體意識遷移實驗。」
雷蒙德的語速很快。
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狂熱。
「前二十次,受試者在信號讀取階段腦死亡。大腦變成一團漿糊,成功率為零。」
「第二十一次到第三十五次,我們成功讀取了完整的神經信號。但在遷移至數字載體的過程中,數據流崩潰。意識碎片化,結果是十五個植物人。」
「第三十六次到第四十三次,遷移成功。但載體兼容性出現排斥反應,受試者在新載體中,意識存活時間最長的,只有七十二小時。」
他頓了頓。
指向白板最右側的一列數據。
那一列的背景被他用綠色馬克筆塗滿了。
「第四十四次開始,我們連續四次,取得了完整成功。」
「受試者意識完整遷移至機械載體,記憶保留率百分之九十七以上,認知功能測試全部通過,目前,存活時間最長的一位……」
雷蒙德看了一眼主控台上的計時器。
「一百二十六天,七小時,四十二分鐘,一切正常。」
哈維聽完。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吐出兩個字:「活的。」
他不信數據。
他要看活的。
雷蒙德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
領著他去了C區的「成品觀察室」。
厚重的合金門滑開。
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從房間裡的椅子上站起來。
動作流暢。
沒有任何機械的僵硬感。
但如果離近了看。
會發現他皮膚的質感有一種微妙的不自然。
太均勻了。
沒有毛孔的粗細變化。
沒有傷疤。
像一件用頂級矽膠製作的完美工業品。
「哈維·溫斯洛先生。」
男人微微點頭。
聲音平靜得有些空洞。
「我叫艾倫·科爾,第四十五號受試者,在我躺上那張手術台之前,我是一名被全球通緝的前僱傭兵,真實年齡五十八歲,肝癌晚期。」
他抬起手。
在哈維面前翻了一下。
掌心朝上。
「我記得我母親的名字叫莉迪亞,我記得我第一次殺人是在二十三歲的冬天,在哥倫比亞的雨林里。我也記得,決定來這裡換五十萬美金的那天晚上,我吃的是一塊冷掉的夏威夷披薩。」
他看著自己的手。
「但這雙手不是我的。」
「或者說——」他停頓了一下。
「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我的』。」
哈維沒說話。
只是偏了偏頭。
他身後的私人醫生立刻上前。
對艾倫進行全面的檢測。
「心跳?」
「沒有,由胸腔內的微型循環泵提供動力,模擬血液循環。」
艾倫回答。
「體溫?」
「恆定三十六點五度,內置溫控系統。」
肌肉力量、神經反射……所有測試結果都遠超正常人類的範疇。
最關鍵的一項:認知與記憶測試。
醫生問了超過六十個涉及艾倫個人經歷的問題。
從童年到被通緝。
問題越來越刁鑽。
越來越私密。
艾倫全部對答如流。
甚至包括一些只有他本人才知道的。
足以讓他被送上軍事法庭的細節。
半小時後。
醫生做完所有測試。
轉過頭看著輪椅上的哈維。
表情複雜到難以形容。
最後。
他從嘴裡擠出三個字。
「是真的。」
哈維還是不滿意。
他要親眼看一次完整的遷移流程。
從頭到尾。
看著一個人的意識。
從血肉之軀里。
被「搬」進冰冷的機械載體。
雷蒙德同意了。
B區。
最後一間貼著綠色標籤的隔離室被打開。
裡面坐著一個瘦弱的中年女人。
第四十八號受試者。
肺癌終末期。
呼吸已經帶著明顯的喘鳴音。
她被推進了那口銀色的金屬棺材。
整個過程。
持續了四小時十七分鐘。
哈維全程坐在觀察室的防彈玻璃後面。
一動不動。
連氧氣管的輸送頻率都沒變過。
他看著那個女人的顱骨被雷射精確地打開。
看著十六根比頭髮絲還細的神經探針刺入大腦的不同區域。
看著主控屏幕上瀑布一樣瘋狂滾動的綠色數據流。
手術進行到第三小時零八分。
手術艙內。
女人的肉體停止了所有生命體徵。
連接著她身體的監護儀上。
心電圖拉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但就在同一秒。
旁邊那具備用的女性機械體上。
一排藍色的指示燈。
一個接一個地亮了起來。
從脊柱底部開始。
沿著神經總線向上。
蔓延至頸椎。
再從頸椎分流。
點亮四肢的控制中樞。
最後。
是遍布面部的微表情肌群。
像一台沉睡了千年的機器。
被逐層喚醒。
四小時十七分鐘。
機械體在展示台上。
「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用仿生材料製作的眼球。
但此刻。
裡面卻流露出一種屬於人類的、驚恐而茫然的神情。
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是喊了一個人的名字。
「……安娜?」
是她女兒的名字。
然後。
她舉起自己的金屬手掌。
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
她哭了。
機械體的淚腺是模擬的。
擠出的液體只是普通的生理鹽水。
但她臉上那種。
劫後餘生的恐懼、難以置信的茫然、和如釋重負的狂喜交織在一起的複雜表情。
讓隔著一層防彈玻璃觀看的哈維。
死死握緊了輪椅的扶手。
雷蒙德沒有給他太多消化情緒的時間。
立刻進行了第二遍演示。
用另一個受試者。
同樣成功。
哈維終於確認。
這不是偶然。
不是倖存者偏差。
技術。
成熟了。
他轉過輪椅。
面朝雷蒙德。
「什麼時候能給我做?」
「隨時。」
雷蒙德的回答很快。
快到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
「您的專屬載體。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最終的參數標定。」
「明天。」
哈維的聲音乾澀。
但不容置疑。
「好。」
哈維被私人醫生推著離開了觀察室。
雷蒙德站在主控台後面。
目送著那個佝僂、衰敗、幾乎只剩一口氣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的視線。
從哈維身上。
移到了不遠處那具為哈維專門定製的、通體由暗金色合金打造的機械載體上。
材料等級、內置處理器、能源核心。
都遠高於其他受試者。
一切看起來都很完美。
但在這具載體的脊柱深處。
主神經總線上。
焊著一枚比麥粒還小的晶片。
這枚晶片。
不在任何一張設計圖紙上。
雷蒙德低下頭。
繼續校準著手術參數。
嘴角無聲地牽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