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直播後的第三天。
雷蒙德放出了第一個後續視頻。
視頻主角是一個叫利亞姆的五歲男孩。
白血病終末期。
在接受意識遷移前。
連從床上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視頻里。
一具小小的、覆蓋著仿生皮膚的機械體。
正搖搖晃晃地在草地上奔跑。
他跑得不快。
姿勢也有些笨拙。
像所有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他跑了幾步。
摔倒了。
草地很軟。
他沒哭。
他自己爬起來。
拍了拍膝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回頭衝著鏡頭笑。
陽光燦爛。
男孩的笑容比陽光更晃眼。
視頻時長只有十五秒。
發布在「永續生物」的官方頻道上。
標題是《利亞姆的第一步》。
這條視頻。
像一顆引爆全球淚腺的炸彈。
「我哭了,我一個三百斤的壯漢,在辦公室里哭得像個傻子。」
「他才五歲啊!他本來要死了!現在他能跑了!」
「我不管什麼倫理,我只看到一個孩子得救了。」
緊接著。
第二個、第三個視頻被放了出來。
因礦難癱瘓十二年的前礦工。
在新身體裡第一次站起來。
伸出金屬手臂。
和哭成淚人的妻子緊緊相擁。
七十歲的退休鋼琴教師。
用一雙永遠不會顫抖、永遠不會關節炎的手。
在機械體中彈完了她最愛的那首《月光奏鳴曲》。
十一個案例。
十一個經過好萊塢級別團隊精心包裝、足以穿透任何心理防線的故事。
輿論的天平。
以山崩地裂般的速度。
徹底倒向了雷蒙德。
之前還在激烈爭辯「那還算不算人」的倫理學家和宗教領袖們。
發現自己的聲音被淹沒在了一片汪洋大海里。
那片海。
由無數絕望的家庭組成。
雷蒙德的社交帳號。
成了全球最大的許願池。
粉絲數在一個月內。
從零飆升到兩千八百萬。
每一條動態下面。
評論區都像是大型病歷展覽現場。
「 肺癌四期,醫生說只有兩個月了。」
「我媽媽,帕金森晚期,她以前是全州最好的裁縫。」
「我兒子。杜氏肌營養不良,今年剛過完十二歲生日,我們試過所有藥了。」
有人在羅馬尼亞的基地外跪了三天三夜。
只為求一個面見的機會。
有人從南美洲變賣了全部家產。
坐了四十多個小時的飛機。
只為了來排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隊。
一個東歐的中年男人。
帶著他腦瘤晚期的十四歲女兒。
在基地外的公路上搭起了一個小小的帳篷。
帳篷上。
用三種語言寫著同一句話。
「我女兒只剩兩個月了,請給她一個新身體。」
這張照片。
登上了全球四十三家主流媒體的頭版。
但真正讓各國高層感到脊背發涼的。
是另一類申請者。
「你好,赫斯特博士。我叫凱文,三十五歲。矽谷高級工程師,年薪一百二十萬美元,身體健康,每周去三次健身房。」
「我不想等到我的身體像老舊代碼一樣出現BUG才去修復。我現在就要升級,請給我一個報價。」
這封長達十二頁的信。
不是孤例。
在新一輪超過四萬份的申請中。
有超過百分之十五。
來自沒有任何疾病的健康人。
他們冷靜、理智。
甚至冷酷地做出了計算。
機械載體不會衰老。
不會生病。
力量、速度、感知力遠超人類肉體。
代價。
僅僅是放棄那具生物學意義上的軀殼。
對越來越多的人來說。
這筆帳。
太划算了。
「機械飛升」這個詞。
一夜之間。
從科幻圈的黑話。
變成了全世界最嚴肅的社會議題。
雷蒙德為此召開了一場全球在線新聞發布會。
沒有邀請任何記者到場。
純線上直播。
同時在線觀看人數。
峰值一億零七百萬。
他站在一面純白的背景前。
身上沒有任何機構的標誌。
「有人叫我救世主,有人叫我弗蘭肯斯坦。」
他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我兩個都不是,我只是一個科學家,做了一件科學該做的事——解決問題。死亡。是一個問題,一個困擾了我們幾十億年的老問題。現在。它有了一個新的解法。」
他停頓了三秒。
臉上的笑容收斂。
變得嚴肅。
「我知道你們在害怕什麼,你們害怕失控。害怕這會分裂人類,害怕有一天。『人』這個字,不再意味著你們熟悉的那個定義。」
「但我要告訴你們一個事實——每一次技術革命。人類都害怕過。火、電、核能、網際網路、人工智慧。每一次,反對的聲音都比支持的聲音大,每一次。人類都選擇了——向前走。」
發布會的最後。
他說了一句後來被全球媒體引用了無數次的話。
「我不是神,但我可以把選擇權,交還給你們——選擇活下去的權利。」
……
紐約。
長島莊園。
雷蒙德結束了對「哈維」的遠程操控。
切換回自己的主控終端。
屏幕上。
二十三個綠色的光點。
像一片小小的星空。
散布在虛擬的地球上。
每一個光點。
都代表一具被他植入了終極控制權限的機械載體。
他可以隨時讓任何一個光點「跪下」。
也可以讓它們「站起來」。
也可以。
讓它們去做任何事。
他每天晚上睡前。
都會打開這個界面看一遍。
不是為了檢查。
是為了感受。
那種感覺。
像最烈性的毒品。
讓他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戰慄。
滿足。
掌控。
以及一種比任何學術突破都更深層的、造物主般的快感。
他對著屏幕。
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
輕輕說。
「二十三個了。」
「不夠。」
「遠遠不夠。」
他重新打開「哈維」的控制界面。
輸入了一組新的指令。
遠在紐約的「哈維」。
正準備就寢。
但來自羅馬尼亞的指令。
讓他轉身走向了書房。
他打開保險柜。
從裡面取出一本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通訊錄。
那上面。
記錄著溫斯洛家族在全球所有見不得光的地下融資渠道和人脈網絡。
「哈維」的嘴角。
在無人看到的書房裡。
緩緩向上揚起。
那不是哈維的笑容。
那是雷蒙德的。
……
同一時間。
全球各大國的情報機構。
全部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
CIA的內部報告裡。
雷蒙德的技術威脅等級。
被直接標註為與龍國的機甲技術、綠洲全息技術並列的最高檔位。
MI6派出了兩組外勤。
試圖滲透進羅馬尼亞。
定位地下基地的具體坐標。
全部在邊境線上就失去了聯絡。
摩薩德的分析報告最為激進。
也最為直接。
報告的最後一頁。
用加粗的紅字寫著結論:
「如果該技術被某一國或某一組織完全掌握。其戰略價值將超越核武器,因為核武器只能毀滅。而意識遷移技術,在理論上,可以製造出一支永遠不會死亡、絕對服從、並且可以無限補充的——超級軍隊。」
這份報告被標註為最高機密。
但類似的結論。
在同一周內。
出現在了至少七個國家最高領導人的辦公桌上。
西山基地。
深夜。
秦海將一份剛剛匯總完畢的加密文件。
放在了趙上將的桌上。
文件首頁的標題。
只有一行字。
《關於雷蒙德·赫斯特「意識遷移」技術最新進展及戰略風險評估報告》。
趙上將一頁一頁地翻看。
從麥克·弗林。
到五歲的利亞姆。
再到摩薩德那份措辭悚然的評估結論。
他看得非常慢。
臉色也越來越沉。
當他看到那張一個父親帶著絕症女兒在基地外搭帳篷的照片時。
他拿著文件的手頓了頓。
「龍老那邊……」
「報告的同步備份,已經在半小時前,送達龍老辦公室。」
秦海低聲回答。
趙上將合上文件。
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整個辦公室里。
只剩下通風系統細微的嗡鳴。
「通知雲安了麼?」
「還沒有。」
秦海說。
「按照您的指示,在沒有拿到最終評估結論前,暫時未將細節通報。」
趙上將睜開眼。
眼神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凝重。
「現在,通知他。」
他站起身。
走到窗邊。
看著遠處城市的萬家燈火。
「把這份報告,原封不動地發給他。」
「一個字都不要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