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大屏上三十條生命體徵曲線同步跳動。
頻率齊整。
雲安站在屏幕前。
手裡攥著曉曉剛吐出來的第十五天匯總報告。
一行一行往下捋。
三十隻恆河猴。
存活率百分之百。
心率正常。
免疫指標正常。
血氧正常。
體溫正常。
他往下翻。
細胞異常增殖檢測。
零。
脫靶信號檢測。
零。
免疫排斥反應。
零。
中劑量組的端粒修復效率不但跟小鼠數據高度吻合。
細胞衰老標誌物的下降幅度甚至多出了七個百分點。
靈長類的細胞修復機制比嚙齒類更精密。
對藥劑的響應也更乾淨。
這在理論上說得通。
但親眼看到數據的時候。
感受完全不一樣。
雲安翻到抑制迴路那一頁。
拇指按在數字上沒挪開。
觸發延遲。
平均39毫秒。
小鼠階段是47毫秒。
靈長類又壓下去了8毫秒。
抑制迴路在更複雜的生物體內跑得更快更穩。
端粒酶修到目標長度就精準收手。
沒有一隻猴子體內出現哪怕半秒的延遲偏移。
零癌變。
零異常增殖。
零脫靶。
三十隻。
全過。
雲安盯著屏幕看了十秒。
轉頭對控制室角落裡待機的小黑說了句話。
「漂亮。」
小黑沒搭腔。
胸口指示燈閃了兩下。
不知道算不算回應。
雲安沒管它。
坐回操作台前開始打包數據。
一百三十七頁的完整報告加上原始採樣記錄、每一隻猴子的逐日體徵曲線和曉曉跑出來的動力學模型。
全部壓縮加密。
走軍方專線發出去。
接收端是十五個人。
龍國頂尖的生命科學專家。
分子生物學、細胞生物學、藥理學、臨床醫學、生物統計學五個方向各三位。
每一位都是龍老親自看過簡歷點過頭的。
他們已經在指定的保密設施里關了一周。
手機上交。
窗戶封死。
跟外面徹底斷了聯繫。
數據送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十五個人立刻開工。
四十八小時。
整整四十八小時沒人合眼。
他們從原始記錄查起。
核對每一隻恆河猴的每一次採樣。
用自己的統計模型重新跑了一遍。
交叉驗證不同組別之間的差異顯著性。
又借曉曉的算力把端粒修復動力學模型從頭到尾復現了一次。
三十六杯咖啡。
二十二桶泡麵。
有人中間站起來去上廁所。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覺得離開三分鐘可能會錯過什麼。
第四十七個小時的時候。
最後一組交叉驗證的結果彈出來了。
數據真實可靠。
理論體系自洽。
藥劑具備進入人體臨床試驗的基本條件。
十五個人在結論頁上簽字。
簽第一個名的是藥理組組長。
手很穩。
簽到第七個。
統計組那位六十多歲的教授放下筆。
擦了把臉。
沒人看他。
他也不看任何人。
簽到最後三個的時候。
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來的字開始發飄。
手在抖。
評估報告連夜送到了龍老的案頭。
趙上將親自跟車押送的。
文件袋封口處貼了三道密封條。
最外面那道是龍老專屬的紅色標籤。
龍老拆開文件袋的時候注意到最後面多了一頁紙。
不是評估小組的正式結論。
格式也不對。
就是一張普通的A4白紙。
手寫的。
字很大。
一頁紙只寫了一行。
「我活了八十一年，從未想過有生之年能看到這個東西，請務必讓我做第一批志願者。」
落款。
周院士。
龍國細胞生物學奠基人。
研究了一輩子端粒和細胞衰老的老頭。
字跡不太穩。
最後一個「者」字的捺畫明顯拖了一下。
往右偏出去將近半厘米。
帕金森。
早期。
十一年了。
龍老把那張紙拿起來。
看了很久。
報告沒翻下一頁。
評估結論沒再看第二遍。
就這一頁紙。
他看了將近兩分鐘。
然後他把報告合上。
按了桌上的通訊鍵。
「讓趙上將來一趟。」
十分鐘。
趙上將推門進來。
龍老沒說話。
把評估報告推過去。
趙上將翻到最後。
看到周院士那行字的時候動作停了。
停了兩三秒。
「老周的手，抖了十一年了。」
聲音低下去。
龍老嗯了一聲。
兩個七十多歲的人坐在辦公室里。
誰也沒再開口。
桌上的茶涼了。
沒人去續。
窗外的風把什麼東西吹得響了一聲。
也沒人去看。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出來。
評估報告的消息在極小的範圍內擴散後。
西山基地的保密等級猛地拉到了最高。
趙上將親自簽發了新的信息管控方案。
所有涉及延壽藥劑的文件重新定密。
參與評估的十五位專家在離開保密設施前每人簽了一份終身保密協議。
有兩位在簽字的時候反覆問了同一個問題。
「這個技術什麼時候能給家裡人用？」
趙上將的回答統一且乾脆。
「按流程走，快了。」
簽完字出門的時候。
其中一位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雲南基地。
雲安在準備人體臨床方案的間隙打開了綠洲。
給蘇糖和莎莎扔了組隊邀請。
腦子連軸轉了半個月。
再不歇會兒他怕自己哪天在控制台前睡過去直接把臉摁進鍵盤。
蘇糖秒接。
莎莎慢了三十秒。
但也上了。
三人組隊去打新開的副本。
雲安的狀態比前陣子好了不少。
雖然偶爾還是會漏掉一兩個技能釋放時機。
蘇糖在語音里嘰嘰喳喳。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麼啊，好幾天不上線。」
「在做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啊說這麼神秘，你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練號了。」
「沒有。真忙。」
「忙什麼？」
「你先看前面，BOSS讀條了。」
蘇糖被他一句話支開。
罵罵咧咧地去躲技能了。
莎莎全程沒追問。
安安靜靜地清怪。
偶爾和蘇糖拌兩句嘴。
但云安注意到一件事。
莎莎今天的操作比平時更快。
走位更果斷。
技能銜接幾乎沒有空隙。
她心裡不平靜的時候手上反而會更利索。
這個規律他觀察出來有一陣子了。
副本打完。
三人在花果山上溜達。
蘇糖冒了一句。
「雲安，我覺得你最近變了。」
「怎麼變了？」
蘇糖想了想。
措辭比平時認真。
「以前你雖然忙，但每天都有時間跟我們打遊戲，現在你好幾天才上來一次，而且上來的時候整個人恍恍惚惚的，像在想很遠很遠的事情。」
雲安笑了笑。
「等我忙完這一段，請你吃火鍋。」
「多大的事啊值得你連火鍋都顧不上？」
雲安沒接。
旁邊莎莎的角色走過來。
替他擋了這一句。
「他在做一件比火鍋重要一百萬倍的事情。」
蘇糖翻了個白眼。
她翻白眼的表情包是花果山限定款。
誇張得很。
「什麼事能比火鍋重要一百萬倍？」
莎莎停了一下。
「讓吃火鍋的時間變得更長的事。」
蘇糖聽不懂。
發了一串問號。
雲安聽懂了。
他的角色轉頭看了莎莎的角色一眼。
莎莎的角色也正看著他。
兩個小人在虛擬世界裡對了一秒。
雲安退出了遊戲。
屏幕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