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上午九點整。
曉曉的最終匯總報告在八點五十九分生成。
一百二十七頁。
他逐頁翻。
越翻越慢。
不是數據有問題。
是數據好得讓他懷疑自己在做夢。
二十名志願者。
零不良反應。
零異常增殖。
零免疫排斥。
抑制迴路在每一個個體上精確觸發。
端粒酶修復到目標長度後自動停工。
沒有任何一例過沖。
「曉曉,四號誌願者的端粒數據確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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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三次,交叉驗證誤差在千分之二以內,四號誌願者,八十七歲,入組時端粒長度低於臨界值。屬於極端老化案例,七天後修復至三十八歲水平。」
三十八歲。
八十七歲的人。
細胞年齡被拽回了三十八歲。
雲安把報告翻回第一頁。
從頭又看了一遍。
數字沒變。
好得超出預估。
但讓整個評估團隊真正說不出話來的。
不是報告裡的數字。
是活人。
護士最先報上來的是帕金森那事。
但白髮根部長出黑髮。
是第三天換床單的小護士發現的。
「周老,您頭髮根是黑的。」
周院士正在翻一本期刊。
頭也沒抬。
「什麼?」
「您頭髮,根部。長黑頭髮了。」
周院士放下期刊。
走到洗手台前面的鏡子跟前。
低頭看了看。
看了五分鐘。
一句話沒說。
護士在後面站著。
不敢出聲。
五分鐘後周院士轉過身來。
表情很平靜。
就問了一句。
「有沒有放大鏡?」
護士給他找了一把。
他湊著鏡子又看了三分鐘。
然後把放大鏡還給護士。
坐回床上繼續翻期刊。
翻了兩頁。
手擱在紙上沒動。
旁邊床的老趙頭探過腦袋。
「老周,你咋了?」
「沒事。」
「你臉紅了。」
「燈光問題。」
還有個六十九歲的老人。
老花眼二十年。
第四天早上他伸手夠床頭柜上的報紙。
習慣性地摸眼鏡。
沒摸著。
低頭一看掉地上了。
他懶得彎腰撿。
先拿報紙湊合看兩眼。
然後他愣住了。
字看清了。
他把報紙拿遠了看。
清楚。
拿近了看。
也清楚。
他把眼鏡從地上撿起來戴上。
反而糊了。
「護士,我眼鏡是不是碎了?」
護士過來一檢查。
眼鏡好好的。
是他的眼睛好了。
老花度數驟降一百五十度。
十二號誌願者七十四歲。
高血壓二十年。
第六天的血壓監測數據回歸正常範圍。
他當場就要把降壓藥停了。
「我血壓正常了,吃這個幹嘛?」
值班醫生按住他的手。
「觀察期沒結束,藥不能停。」
「正常了還吃?」
「程序問題,配合一下。」
十二號誌願者極不情願地把藥咽了。
咽完嘟囔了一句。
「你們這幫大夫,數據正常了還不讓停藥,擱以前我們連里叫這個什麼來著。叫官僚主義。」
十五號誌願者八十二歲。
雙膝換過一次人工關節。
第五天他跟護士說膝蓋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什麼感覺?」
「暖暖的,像有東西在裡頭長。」
護士臉色一變。
趕緊報上去。
曉曉的掃描結果出來。
雲安看了兩遍。
軟骨組織。
在自主修復。
被替換掉的人工關節周圍的殘餘軟骨細胞開始增殖分化。
正在按照人體原始的生長模式重建軟骨層。
這不在原始設計目標里。
但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線粒體功能恢復之後。
幹細胞的分化能力被重新激活了。
雲安在報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藥劑的修復範圍可能比預估的更廣。
第五天下午發生的事。
是護士長後來跟雲安轉述的。
十九號誌願者。
七十八歲。
退休飛行員。
龍國空軍的老人了。
年輕時飛過殲七。
退役後心臟功能退化。
二十年沒跑過步。
第五天下午他死活要出病房活動。
護士攔不住。
他先在走廊里走了一趟。
從這頭走到那頭。
然後他加快了步子。
再然後他跑了起來。
不快。
步子也不太穩當。
七十八歲的人。
膝蓋和腳踝的協調性不可能一下子回到年輕時候的水平。
但那是實實在在的奔跑。
走廊盡頭他扶著牆停下來。
喘得厲害。
胸口起伏了好一陣子。
跟在後面小跑過來的護士剛要扶他。
他擺了擺手。
回過頭的時候眼眶通紅。
「我二十年沒跑過步了。」
聲音在發顫。
七十八歲的老飛行員蹲在走廊盡頭哭得跟個小孩似的。
兩個護士站在旁邊。
一個遞紙巾一個扇風。
場面一度非常混亂。
雲安站在觀察室的單向玻璃後面。
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沒興奮。
沒激動。
沒像小鼠實驗成功時那樣從椅子上彈起來。
就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
帶著這幾個月所有的壓力和不確定性。
做出來了。
不是數據層面的做出來了。
是讓一個抖了十一年的手不再抖。
讓一個二十年沒跑過步的人重新跑起來。
他站在玻璃後面看了很久。
病房裡那些六七十歲、七八十歲的老人們在互相比劃著名自己身上的變化。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有人反覆握拳鬆手。
感受著久違的力量。
十二號誌願者舉著血壓計的屏幕到處給人看。
嘴裡念叨著正常了正常了。
周院士坐在床邊。
用那隻不再抖的右手。
一筆一畫地在筆記本上寫字。
雲安掏出手機。
打了一行字發給林曉曉。
「媽。最近別老照鏡子了。過段時間給你一個驚喜。」
回復來得很快。
「又在搞什麼鬼?好好吃飯。別熬夜。」
雲安看著這條回復。
笑了。
笑著笑著鼻子酸了一下。
當天下午。
完整數據報告通過軍方專線提交給龍老。
報告最後一頁是曉曉重新校準的壽命模型。
核心結論與動物實驗一致。
但置信區間更窄了。
誤差收縮到正負8年以內。
同頁附了一個新發現。
藥劑對神經退行性疾病、心血管退化、骨關節退化的修復效果超出原始設計預期。
這不是一個單純的延壽藥劑。
它是一個全面逆轉人體衰老的系統性方案。
周院士的觀察記錄在當天傍晚交到了雲安手裡。
牛皮封面的舊筆記本。
寫了七天。
最後一段這麼寫的。
注射後第七天。
手穩。
眼明。
膝不痛。
走路不需要扶牆。
我研究細胞衰老研究了五十六年。
試圖理解死亡為什麼不可避免。
今天我知道答案了。
它不是不可避免的。
只是以前沒有人找到鑰匙。
鑰匙被一個十歲的孩子找到了。
雲安把筆記本合上。
還給周院士。
兩人沒多說什麼。
當天晚上。
雲安給趙上將打了個電話。
「趙爺爺,人體臨床數據出來了,全部通過。」
「看到了。」
「那接下來?」
「龍老讓你準備一下,明天開會,定量產和公開的時間表。」
電話掛斷前。
趙上將多說了一句。
「雲安。」
「嗯?」
「周老的筆記我也看了。」
沉默了兩秒。
「明天見。」
電話斷了。
雲安放下手機。
靠回椅背上。
盯著天花板。
明天開會。
量產。
公開。
時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