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靖薇怒火中燒。
她胸口劇烈起伏,龍袍上繡金的五爪金龍隨著呼吸仿佛活了過來,張牙舞爪。
她死死盯著跪趴在地上的姚景元。
要不是想到這人還有些用處,真恨不得弄死算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害她丟了這麼大的臉,怎麼可能輕輕就揭過了!
「姚景元教導皇女無方,縱容失職,致皇女言行失當!拖出去打五十大板!罰俸一年,禁閉三月!以儆效尤!」舒靖薇的聲音尖銳而刻薄,每一個字都如同淬了毒的針。
姚景元的肩膀猛地一抖,隨後一動不動,似被這些話釘在了漢白玉地面上。
舒靖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繼續開口,一字一頓。
「而皇女舒柔,不可再如此荒嬉度日、任性妄為!過了元節,你立刻給她安排太傅,開蒙讀書!《三字經》《論語》,一樣樣給朕學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了幾分:「每日功課,你必須親自過問!若日後皇女再如此哭鬧失儀、言行無狀——」
她的目光緩緩划過姚景元的脖子。
「小心你的腦袋!」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耳語,可每一個字都透著徹骨的寒意。
舒靖薇劈頭蓋臉的訓斥和懲罰,如同冰水澆頭,讓舒柔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嚇得小臉煞白,坐在地上,連抽噎都不敢大聲,只是驚恐地望著突然變得無比嚴厲、陌生的母皇,眼淚無聲地流。
姚景元聽罷更是眼前一黑,渾身發軟,幾乎癱倒在地。
罰俸和禁閉倒是小事,可那五十大板,以及當眾被舒靖薇如此嚴厲訓斥「心思不正」,這簡直是將他的臉面踩在地上摩擦!
姚景元感覺自己的臉臉燒得發燙,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根,就像被人扇了無數個耳光。
他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地面上的地磚縫隙,可餘光還是能掃到下面那些大臣們的表情——
有震驚的,有面無表情的,還有幾個平日裡和他不對付的朝臣,嘴角微微上翹,又趕緊壓了下去。
日後在宮中,在前朝,他還如何抬得起頭!?
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手心濕漉漉的全是汗。
舒靖薇這是將他當成了平息怒火、挽回顏面的替罪羊!
可舒柔變成今天這樣,難道她這做母親的、做皇帝的,平日毫無縱容驕慣?
方才不還當著眾人許諾建樂園、買盡玲瓏閣玩具嗎?
怎麼轉眼之間,所有的錯處、所有的罪責,就全成了他姚景元一人的!?
這口突如其來、又黑又沉的巨鍋,扣得他猝不及防。
越想心裡越是憋屈憤恨至極,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
他死死咬住牙關,把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他敢辯駁嗎?敢喊冤嗎?
他不敢!
他只能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磕進金磚縫裡,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聲音不至於顫抖破碎:「臣……領旨…謝恩。臣…定當謹記陛下教誨…深自反省……」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和血肉里擠出來的,帶著鐵鏽味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太和殿廣場內,一片死寂。
只有舒柔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和天幕上隱約傳來的、玩具店裡的歡快樂曲與孩童的笑語。
舒靖薇發泄了一通,胸口那股鬱氣稍平。
但看著跪地的姚景元和嚇傻的舒柔,並無多少快意,只覺得疲憊。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天幕——
小兜子手裡換了個新的布偶娃娃抱著,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身後的車輛還在增加,店員的臉色越來越恭敬和喜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正準備讓人把姚景元拖出去打板子。
就在這時——
「噗!」
一聲輕響從天幕上傳來,如同燭火被吹滅。
那覆蓋了整個大焰國天空、攪動了半日風雲的龐大天幕,連同裡面那個光怪陸離的地方,又一次毫無徵兆地——
消失了。
太和殿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像是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突然鬆了,跪著的朝臣們幾乎是同一時間癱軟下來。
有人直接坐在了腳後跟上,有人撐著地面慢慢直起腰,有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寒冷的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緩緩散開。
終於結束了。
他們在這兒耗了一整個上午,從天色微亮站到日頭正中,滴水未進,粒米未食。
膝蓋跪得發麻,脖子仰得酸疼,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只是被天幕上那些接連不斷的震驚和舒靖薇不時的發瘋壓著。
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現在天幕一滅,所有的飢餓、疲憊、酸痛一齊湧上來,好幾個老臣差點沒跪穩,被旁邊的人扶住才沒有摔倒。
舒靖薇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那片已經空蕩蕩的天空。
嘴唇抿成一條線,也沒有心情繼續罵了。
「來人——」
舒靖薇居高臨下地姚景元,正要繼續剛才未說完的話。
餘光卻看到那些剛剛才鬆了口氣的大臣們,雖然不敢直視她,但那面上的表情,分明寫滿了看熱鬧。
舒靖薇心中猛地一凜。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當眾又是訓斥又是打板子,情緒外露得太過了。
在這些老狐狸眼裡,她這副模樣,和一個因為家事不順就當眾撒氣的潑婦有什麼區別?
帝王之怒,應是雷霆萬鈞,不可測度。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人一眼看穿——她在氣什麼,她更在意誰。
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聲音。
那是很久以前,她剛剛登上帝位,有一回她因某件事大發雷霆,當著宮裡下人們的面摔了一整套茶盞。
葉凡只是靜靜看著,等她發完火,才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陛下,您方才的樣子,臣都看在眼裡。若臣是您的政敵,此刻已經在想,下次有需要的時候可以用這事再來激您一回了。」
那時她只覺得葉凡在說教,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可現在……
舒靖薇的脊背微微繃緊。
她頓了一頓,目光從姚景元身上緩緩移開,掃過滿朝文武。
那目光不再只是憤怒,而是多了幾分審視和掂量。
太和殿廣場上,空氣似乎都更沉了幾分。
幾個方才還暗自看熱鬧的臣子,被這目光一掃,立刻斂了神色,把頭埋得更低。
舒靖薇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姚景元。
「罷了,姚景元,帶皇女回去梳洗!板子就不必打了,扣除俸祿和關禁閉不變,除了元節,其他時候,就給我待在屋裡好好反省今日之事!」
舒靖薇說完,心裡滿意點頭。
她也是現在才想到另一件事。
打了五十大板,姚景元躺上兩三個月,誰來管舒柔?誰來伺候她?
舒靖薇的目光又不經意地掃過群臣,在心中暗暗記下了幾個方才神色有異的面孔。
今日她失態了。
這筆帳,她會記在姚景元頭上。
若不是他教女無方,惹出今日這等局面,她何至於在滿朝文武面前暴露情緒至此?
但她面上不顯,只是淡淡地拂了拂袖:「散了吧。」
說罷,轉身就往殿內走了,龍袍的下擺在漢白玉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
姚景元連忙低頭應是,旁邊的舒柔嘴巴張了張,她還惦記著她的樂園,但最終還是沒敢再提。
跪著的朝臣們如蒙大赦,齊聲叩首:「恭送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們爬起來,有人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有人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有人扶著同僚的手臂,三三兩兩地往宮門方向走。
姚景元跪在地上,靜靜看著舒靖薇的背影越來越遠。
沒有猶豫,沒有不舍,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提出有利於她的政策時,她高興地抱住他喚他「景元」時的親昵。
想起葉凡因為沒用了被她打入冷宮,連帶著那個小野種。
……
一件一件,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轉。
然後他忽然明白了。
那個女人,誰都不愛,她只愛她自己。
有用時,是「景元最懂朕的心意」。
無用時,是「小心你的腦袋」。
他算是徹底看透了。
姚景元膝蓋磕在冰冷的漢白玉上太久,已經沒了知覺,站起來的時候晃了兩下,差點又摔下去。
旁邊的小太監趕緊扶住他的胳膊,被他一把推開。
小太監被推得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低著頭不敢再上前。
姚景元低下頭,看著還癱坐在地上的舒柔。
她已經沒哭了,但還是有些抽噎,小臉漲得通紅,眼睛腫得像核桃,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綢緞小襖上全是灰。
她縮著肩膀,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磚的縫隙,眼睛直直盯著舒靖薇離開的方向。
「起來。」姚景元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到極點的怒意。
舒柔的身體抖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爬起來。
她的腿軟了,站不穩,扶著案幾的邊沿才勉強站住。
姚景元彎腰,一把將舒柔抱起來,箍在懷裡,大步上了宮人剛抬來的轎輦。
他的手收得很緊,緊到舒柔皺了皺眉,但看了眼他陰沉的臉,還是沒敢出聲。
華貴的轎輦中,姚景元眼神陰鷙。
心中的恨意,如同瘋長的野草,不斷蔓延——
恨林燁那個妖人攪風攪雨,恨葉凡那個小野種奪走了一切關注,更恨舒靖薇翻臉無情,將他當成平息怒火的替罪羊!
今日之辱,他姚景元銘記在心!
總有一日……
舒靖薇一個靠著男人才爬上位的女人!
那他姚景元,又為何沒有可能,坐上那把龍椅呢!?
回到寢殿,姚景元反手關上門,徑直走向書案。
他鋪開信紙,寫下三封信。
信中約幾位大人三日後酉時「老地方」一敘,末尾處又添了「昔日之約」幾個字,旁人看去不過是尋常寒暄,唯有收信之人才能品出其中分量。
每封信的右下角,他都用指甲蘸著硃砂按下一個極小的暗記。
那暗記藏在摺痕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三封信都寫好後,姚景元擱下筆,將三封信依次吹乾墨跡,折成窄窄一條,封入同樣的素白信封。
「王浩。」他喚了一聲,聲音不大,門外卻立刻有了回應。
他的心腹太監王浩推門進來,躬身站定。
姚景元將三封信連同身上的貼身玉佩信物遞過去,目光陰森地看著他:「你親自送出宮去,務必交到那幾位大人手中。」
王浩雙手接過,鄭重俯首:「主子放心,奴才省得。」
「去吧。」
王浩領命而去。
姚景元仍坐在書案前,一動不動。
燭火在他眼底投下兩簇跳動的光,忽明忽暗,映得那雙眼睛愈發幽深。
門外的寒風,越發的大了,大焰國,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