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到底在宦海沉浮多年，驚慌恐懼一閃而過後，面上立馬換上了一副震驚、悲戚、繼而憤怒無比的表情。
「葉貴君！竟然是葉貴君！」
姚景元踉踉蹌蹌搶上前兩步，靴底踩碎了一截枯骨，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他伸手指著地上葉凡的「屍體」，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痛心和不可思議，聲音悲愴。
「陛下！葉貴君他……他怎麼會在此處？還遭此毒手？！」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迅速掃過四周。
當年那件事，知情者除了自己，都已經死絕了！
死無對證！
只要自己咬死不認，將髒水潑給林燁，說不定還有轉圜餘地！
想到這裡，他猛地轉向林燁，臉上悲憤交加，厲聲喝道。
「妖人林燁！」他厲聲喝道，唾沫星子從齒縫間噴濺而出。
「你好狠毒的心腸！竟敢殺害前朝廷命官，還將其屍身棄於亂葬崗，用那般妖邪手段毀其屍骨！你究竟意欲何為！？」
一番話，顛倒黑白，倒打一耙，將所有的罪責和污水，全都潑向了林燁！
配合著他那副痛心疾首、義憤填膺的表演，若是不明真相之人，恐怕真要被其蒙蔽。
舒靖薇聞言，那雙狹長的鳳眸微微一眯。
她立刻反應過來。
不管是誰殺了葉凡，葉凡的聲望擺在那裡，這件事絕不能與自己扯上絲毫關係。
而眼前這妖人，無疑是最好的替罪羊。
反正人死不能復生，就算這妖人是葉凡的兄弟又怎樣？
她說是他殺的，那就是他殺的！
葉凡還能爬起來反駁不成！
她立刻順著姚景元的話尖聲道：「不錯！定然是你這妖人殺了葉凡！來人！給朕將這妖人拿下！就地格殺！將大皇女給朕帶過來！」
話音落下，金屬摩擦的銳響立馬連成一片，寒光涌動，映得周圍枯樹上掛著的破布殘幡都鍍上了一層慘白。
舒靖薇身後的士兵們快速結成戰陣，朝著林燁和小兜子逼近。
林燁緩緩站起身。
他背對著步步緊逼的士兵，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看舒靖薇和姚景元一眼。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他先是彎下腰，用輕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哭得幾乎脫力的小兜子抱了起來，緊緊摟在懷裡。
手掌覆上她瘦小的背脊，一下，一下，輕輕地拍撫著。
然後，他轉過身。
當他抬起眼，看向舒靖薇和姚景元時，那雙眼眸之中，再無半分之前面對小兜子的溫和安撫。
有的，只是極致的冰冷、以及如同凝視螻蟻般的、漠然的殺意。
舒靖薇被那目光掃過，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仿佛被兇殘的洪荒巨獸盯上般，連呼吸都為之一窒。
姚景元更是心底一寒，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不小心踩在一塊晃動的碎石上，險些一個趔趄。
「呵。」
一聲極輕的嗤笑，從林燁喉嚨里滾出。
但在寂靜的只有風聲和小兜子壓抑抽泣的山坡上，清晰得令人心頭髮毛。
「人，可以無恥。」
林燁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加令人膽寒。
「但像你們兩個這樣，無恥到連畜生都不如的……」
他輕輕抬手，抹去小兜子臉上洶湧的淚水，動作溫柔，目光卻依舊鎖死在舒靖薇和姚景元身上。
「倒還真是，讓我開了眼界。」
林燁的話就像冰錐刺入空氣，每個字都帶著令人膽寒的溫度與重量。
舒靖薇被他那看死人般的眼神掃過，心頭又是莫名一悸。
但隨即，被冒犯的暴怒便如火山般噴發出來——
她竟然！被這個來歷不明的妖人嚇到了！？
她可是一國之君！
是這天下的主宰！
「放肆！」舒靖薇猛地一扯韁繩，座下戰馬不安地踏著步子。
那張艷麗的面容因羞惱和殺意而扭曲，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鎏金鳳冠上的流蘇因憤怒而劇烈搖晃。
「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
「都愣著幹什麼！」她猩紅的指甲直戳戳地指向林燁，指節捏得咯咯作響，「給朕殺！將這妖人亂刀分屍！」
那根手指在陰沉的天空下，紅得像剛蘸過血。
「誰取他首級——」她的聲音猛地拔高。
「朕賞萬金，封侯！」
重賞之下，原本因林燁之前手段而有些遲疑的數百精銳士兵，眼中頓時爆發出貪婪的光芒。
萬金！封侯！這是他們作為小兵幾代人都拼搏不來的潑天富貴！
「殺！」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數百名披甲持戈的精銳猛地加速，如黑色的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向林燁！
刀光映著陰沉的天色，凜冽的殺氣瞬間席捲了整個亂葬崗，驚起了遠處枯樹上幾隻黑鴉，發出不祥的「嘎嘎」聲。
姚景元悄悄退後兩步，隱在幾名心腹侍衛身後，眼中閃過一抹得意，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殺吧，殺了他！
只要這妖人一死，葉凡的事就再無人能追究！
那具屍體算什麼？誰又能知道是他殺的？
以他現在的地位，誰敢查他？
死人又不會說話，歷史從來都是由活人，由勝利者書寫的！
而他姚景元，才會是笑到最後的人！
然而——
面對這洶湧而來的殺機，林燁卻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那個動作懶散得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侍衛，卻在舉著刀劍衝進林燁一米範圍內的剎那——
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
「嘭！」
沉悶的撞擊聲同時響起。
那十幾個身影以比衝來時快上數倍的速度，毫無徵兆地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後方同伴的身上！
「啊啊啊啊——」
原本列好的戰陣頓時人仰馬翻，慘叫聲、鎧甲碰撞聲響成一片。
後續的士兵駭然止步，驚疑不定地看著前方那看似空無一物、卻將他們死死阻隔在外的區域。
有人甚至開始不自覺地後退，握刀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林燁卻沒有看那些狼狽的士兵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落在臉色鐵青的舒靖薇和低著頭不知想什麼的姚景元身上，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你們口口聲聲，說是我殺了葉凡。」
林燁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也通過天幕，傳遍大焰國的每一個角落。
「既然如此，不如——」
他頓了頓。
風掀起他已經有些半長的頭髮，沙沙作響。
「讓他親自來告訴大家，真相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