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曠野上風聲嗚咽。
姚景元伏在馬背上,雙腿死命夾著馬腹,手中的馬鞭早已抽得劈了毛邊。
寒風灌進嘴裡,嗆得他喉嚨里泛上一股腥甜,但他不敢停,更不敢回頭。
身後的喊殺聲早已聽不見了,方州城的輪廓也徹底被起伏的土坡吞沒。
可他還是覺得後背發涼,仿佛那灰黑色的鐵棍隨時會從天而降,砸在他的脊梁骨上。
又跑了足足半個時辰,胯下戰馬終於撐不住了,前蹄一軟,嘶鳴著跪倒在地。
姚景元從馬背上滾落,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姚大人!」何進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將他攙起來。
姚景元一把推開他,踉蹌著站直身子,回頭望去。
天色灰濛濛的,身後的親衛們見他終於停下,也下了馬,橫七豎八地癱倒在地上。
來路空無一人,再遠處只有稀稀拉拉的士兵正三三兩兩地往這邊挪,一個個面色惶然,如同喪家之犬。
他的六萬大軍。
六萬啊!
現在就剩了這麼一點!?
「都停下……」姚景元的聲音又干又啞。「清點人數,看看還剩多少!」
他說完,一屁股坐到地上,後背靠著一棵枯敗的歪脖子樹,粗糙的樹皮硌得他肩胛骨生疼。
他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仰頭灌了幾口親衛遞來的水,水從嘴角淌下來,順著脖子流進鎧甲里,冰涼一片。
半晌,何進回來了,面色不太好看。
「姚大人,點過了。還剩……大概八千七百餘人……」
「八千……」姚景元喃喃了一聲,忽然暴起,將水囊狠狠摔在地上。
「八千!」
水囊磕了一下倒下去,裡面剩餘的水汩汩流出。
周圍的親衛嚇了一跳,紛紛低下頭,不敢看他。
姚景元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睛通紅。
「廢物!一群徹頭徹尾的廢物!」
「舒靖薇!那個蠢貨!什麼精銳奇兵,什麼無一敗績!」
「怕不是她找人吹出來的吧!」他怒不可遏,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後怕直接變了調子。
「連一群拿鐵棍的破爛雜兵都打不過!這種廢物也配叫精銳!?」
他一腳踹飛了旁邊已經流空的水囊。
「還有王猛!那個莽夫!他憑什麼!?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弄來那批怪兵器——」
說到這裡,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何進身上。
何進正靠在一棵樹下喝水,身形挺拔,與周圍驚魂未定的親衛形成鮮明對比。
他感受到姚景元的目光,手微微一頓。
「還有你!」
姚景元蹭地站起來,幾步衝到何進面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都是你出的好主意!!什麼收攏兵馬北上!什麼坐收漁翁之利!」
姚景元喘著粗氣,死死瞪著他。
「現在呢!?北境沒拿下,兵也沒了!咱們拿什麼跟舒靖薇斗?拿什麼跟王猛斗?你說啊!」
何進沒有躲,也沒有辯解,臉上甚至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芒。
等姚景元罵完了,他才緩緩放下手中的水囊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姚大人,勝敗乃兵家常事。眼下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想好後路,該如何走。」
姚景元一窒。
何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動作不緊不慢,仿佛剛才被指著鼻子罵的人不是他。
姚景元壓下心頭的狂躁,皺眉看他,「怎麼,你有辦法了?」
何進掃了一眼周圍,確認那些親衛都離得足夠遠,才湊近一步,幾乎是貼著姚景元的耳朵開口。
「如今王猛勢頭正盛,方州往北是別想了,但北境,很大。大人不妨暫時隱姓埋名,留在北境。」
「留在北境?」姚景元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王猛肯定在派人到處搜我,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
「大人明鑑!屬下絕無此意!」
何進的目光幽深,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屬下在赤那族有些人脈,若大人願意,可先扮作商人,往那裡暫避風頭。只要出了大焰進了草原,不論是王猛還是舒靖薇,可都管不到!」
他轉頭面向姚景元,目光裡帶著某種暗示。
「大人您想,王猛如今有了那批神兵,遲早會往外打。舒靖薇肯定也不會乖乖讓出地盤。到時候,不管誰贏,贏的那個也得脫層皮。」
「而咱們,就在草原上等著。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再借赤那族的兵殺回來——」
何進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看著姚景元,笑意更深了。
姚景元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他聽懂了。
留在北境,是以退為進!
等時機成熟,借蠻人的勢,再捲土重來!
「赤那族……」姚景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重新燃起光來,「他們憑什麼幫我?」
何進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是草原上的微風。
「大人放心,我與他們的可汗有些交情。況且,只要能扶持您坐上那個位置,那可就是從龍之功,他們不會拒絕的。」
姚景元沉默了片刻,腦子裡飛速盤算著。
眼下,他也沒有更好的路可走了。
他這點殘兵,根本辦不成事。
「好。」他咬了咬牙,「先去赤那族避避。」
何進低下頭,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大人英明。」
……
天鏡前,林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依舊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電視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若有所思的眼神。
赤那族。
這個他有印象。
葉凡的記憶里,當年他在北境那一仗,打的不就是赤那族嗎?
那個讓大焰歷代皇帝都頭疼不已的遊牧部族,被葉凡帶兵打得俯首稱臣,再不敢來犯。
林燁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何進的臉上。
那張臉眉骨高聳,顴骨突出,下頜方正有力,眼窩微微凹陷,帶著一些粗獷。
何進……赤那族……
等等!
林燁敲著沙發的手猛的停下,把何進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
雖然何進臉上刻意留了鬍鬚,說話也是標準大焰官話,沒有半分草原口音,但那五官的底子,和記憶中的赤那可汗至少有七分相似。
何進是赤那族人。
而且極有可能,是赤那可汗的什麼人。
林燁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有意思了……」他自言自語道。
赤那族的人找上了姚景元,給他出謀劃策,引他去草原避難。
那舒靖薇身邊呢?會不會也有一個「何進」?
林燁的目光閃了閃。
當年葉凡失勢得那麼快,那麼突然,難保沒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林燁又往沙發里靠了靠,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大,只是眸中越來越冷。
「好啊,亂點好啊。」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中突兀響起。
「甭管你們打的什麼算盤,有什麼心思——」
「這次,正好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