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靖薇再次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面前的老卒們,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狠厲:「跟我走!」
宮內修建有直通城外的密道,入口就在太和殿。
這件事只有當了皇帝的人才會被上一任帝王所告知,她的皇位來的不算光彩,本來是不該知道的。
不過,當初她有葉凡……
葉凡找到了密道的出口。
而她與葉凡,正是在密道出口處守著,成功蹲到了逃出來的老皇帝、她的好父皇。
這才讓她上了位。
舒靖薇恍惚一瞬,旋即連忙回過神來,現在這關頭了想個死人作甚。
不過,倒也正好……
葉凡死了,除了她就不會有人知道密道的出入口了,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出京城!
舒靖薇轉身就帶著人往太和殿的方向走,步子邁的又大又急。那一百來號老卒扛著大包小包跟在她身後,很快就累的氣喘吁吁。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會兒是在逃命,誰也沒敢說什麼,只能咬牙撐著。
而他們走了一段路才意識到,整座皇宮已經空了。
舒靖薇看著面前的狼藉,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原本還想著讓這些宮人去門口稍作阻擋,給她多爭取些時間。
結果這些賤民,沒她的允許,竟然敢就這麼跑了!?
等她日後歸來,必須把這群賤民一個個找到,全部殺了!
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聲,王猛來了!
舒靖薇的脊背一緊,來不及多想,腳步驟然加快,幾乎是狂奔著往太和殿沖。
……
而舒柔這邊。
她趴在地上不知道過了多久,身上的疼像是潮水,一波退了,下一波又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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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才感覺緩過來些許。
她費力地站起,跌跌撞撞跨出寢殿門檻。
初春午后蒼白的日光斜斜潑灑下來,明晃晃的,閃得她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一陣刺痛。
她下意識想抬手去擋,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得放了下來。
殿前的石階縫隙里還殘留著昨夜凝結的薄霜,被日光一照,正悄悄地化成水,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舒柔抬起了頭,然後就看見——
殿外長長的宮道上,一個身著明黃色龍袍的身影正朝這邊狂奔而來。
那明黃在暗色的宮牆之間亮得灼眼,衣擺在身後獵獵翻飛。
是母皇!
舒柔那隻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裡,猛地迸出一點光來。
她乾裂的嘴角費力地往上扯了扯,扯動嘴角的傷口,疼得嘶了一聲,但她還是笑了。
原來——
母皇還是在意她的!
這個念頭湧上來的時候,她鼻頭一酸,眼眶裡蓄滿了淚,說不清是委屈還是得意。
她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擦了一袖子的血,她也不在意了。
算了,她小人有大量,到時候不跟母皇計較了,也不讓神仙使者把母皇趕走了。
嗯……把母皇安排去宮學吧,受點她受過的苦就可以了。
至於爹爹被母皇殺了的事……
她抬頭看了看天,心裡盤算著,大不了以後讓母皇早點去陪爹爹,這樣爹爹在底下就不會孤單了。
她又想起剛才那些敢對她動手的宮人,眼神驟然變得陰毒起來,那隻還能握拳的手攥得死緊。
都殺了!
必須把他們都殺了!剁成肉醬餵狗!
但隨即,她便不再想那些了,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個越來越近的明黃身影之上。。
舒柔矜持地挺了挺胸膛,抬起下巴,把那張腫得不成樣子的臉朝向舒靖薇跑來的方向。
儘管這些動作讓她的肋骨發出一陣劇痛,但她好像已經感覺不到了。
她等著母皇跑到面前之後,把她攬進懷裡,心疼地問她疼不疼。
甚至她這會兒已經在腦子裡想好了要說什麼——先哭,哭得慘一點,然後再提要求。
然而——
舒靖薇直接從她面前跑了過去。
看都沒往這邊看一眼。
一雙腿蹬得飛快,明黃龍袍下擺裹挾著一股冷冽的龍涎香氣從舒柔鼻尖掃過,快得像一道黃色的閃電。
她就那麼跑了過去……
一眼都沒有。
她的身後呼啦啦跟著一大群扛著各種包裹木箱的士兵,腳步聲轟隆隆地碾過宮道。
舒柔面前一陣風颳過,雜亂的腳步帶起成片的灰塵。
她長得又矮,那灰直往口鼻里灌,嗆得她猛地咳嗽起來。
舒柔本就傷得不輕,這一咳嗽更是扯到了全身的傷口,疼得她齜牙咧嘴,眼淚嘩地涌了出來。
但她顧不上疼了。
她猛地拔腿追上去,嘴裡大聲喊著,聲音又啞又尖:「母皇!等等我——母皇!」
可那聲音夾雜在轟隆隆的腳步聲中,猶如蚊子叫。
舒靖薇根本沒聽到。
那群扛著包袱的老卒也沒聽到。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們的身後還贅著一個遍體鱗傷的小人。
---
只有林燁用著上帝視角,看到了那群人身後跌跌撞撞追著的血色人影——
小小的一團,在長長的宮道上蹣跚地跑著,追著那個明黃的背影。
林燁靠在床頭,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手中的玻璃杯。
半晌,他輕輕嘆了口氣。
說不上是唏噓,還是別的什麼。
他可還記得之前看到的,舒柔玩那「打人遊戲」的樣子——
那張稚嫩的臉上掛著笑,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宮人挨打,興奮得直拍手。視人命如草芥般。
如今變成這樣,不過因果報應罷了。
……
而此刻的舒柔,只覺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無數根針在肺里攪動。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手背上全是血和鼻涕,黏膩得讓她自己都犯噁心。
這條甬道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兩側的朱紅宮牆高得像是要倒下來把她壓碎,頭頂的天空被擠成了一條細細的藍線。
舒柔每邁出一步,腳踝骨就會發出細微的咯吱聲,疼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舒靖薇他們又提了速。
舒柔本就追不太上,這會兒更是距離越拉越遠。
「母皇……」
她嗓子已經徹底啞了,最後喊出來的聲音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突然,舒柔腳下一個踉蹌——
整個人撲倒在地,下巴磕在青石磚上,疼的她直翻白眼。
可她顧不上。
她抬起頭,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明黃的背影領著人飛快遠去,最後在拐彎處猛地一轉,衝進了太和殿前的白玉廣場。
也消失在了她的視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