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燁剛分出心神看向腦海中的直播反饋畫面，就對上了這兩張臉。
舒靖薇靠著身後斑駁的土牆，怔怔地仰面看天。
冬日的天光白慘慘地壓下來，照得她凹陷的眼窩裡盛滿了暗影。
發現林燁的目光投了下來，她猛地收回視線，難堪地低下頭。
身體瑟縮著往牆上擠了又擠，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藏進磚縫裡去。
臉側雜草一樣的枯發垂下來，像兩掛許久沒有打理過的破帘子，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額上那道從髮際線斜拉到眉骨的疤痕在光線下泛著發白的肉紅色。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她襖子裡的破棉絮又吹出去了些。
她默默停下了腳步，不想在林燁面前更難堪。
但舒柔緊接著就推了一把她的大腿，乾瘦的手指掐在她沒剩多少的腿肉上，不耐煩地催促她趕路。
舒靖薇不得不頂著那仿佛盛滿了嘲笑和幸災樂禍、讓她如坐針氈的目光繼續往前。
林燁打量著這兩個人。
舒靖薇的左臂垂在身側，像一塊掛在檐下風乾的臘肉，隨著不時掠過的風輕晃著。
肩膀處的衣服鼓起一個畸形的凸起，那是骨頭斷了之後沒有接好、自己胡亂長死的模樣。
下面的左腿拖在地上，膝蓋以下翻折出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下去，兩頰的皮肉鬆垮垮地掛著。
額頭上有一道從髮際線斜拉到眉骨的疤，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留下的，看著極為可怖。
嘴唇乾裂得翻起白皮，嘴角爛了一個口子，滲著淡黃色的膿水。
腳上沒有鞋，勉強用破衣服裹著。
舒柔站在她旁邊，比舒靖薇乾淨不了多少。
臉上同樣糊著泥，頭髮結成板硬的條狀，眼神里是與年齡不符的精明和狠厲。
她盯著舒靖薇的目光，像是在盯著一件不太好用但暫時還丟不掉的工具。
林燁看著，只覺得身心都更為舒暢了。
想想幾個月前，舒靖薇還是端坐朝堂之上、手握生殺大權的女帝。
一句話可以抄家滅族，一個眼神可以讓滿朝文武跪地發抖。
她估計還以為自己是天選之人，以為葉凡離開之後她照樣能把大焰治理得風生水起吧。
結果呢？
林燁嘴角微微彎了彎，收回了目光。
知道舒靖薇過得不好，他就放心了。
今天可還有更重要的事。
冰場內部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寬敞。
穹頂是圓弧形的鋼結構，一根根銀灰色的鋼樑交錯著撐起巨大的頂棚，刷著白色的防火塗料，在頭頂織出一片細密的網。
日光從玻璃天窗透進來，被切割成一道一道的光柱落在冰面上，白亮亮的。
整個冰面宛如一面鏡子，映著穹頂鋼樑的倒影。
室內開著中央空調，並不冷，只在靠近冰場的空氣里浮著淡淡的涼意，聞著讓人精神一振。
整個冰場安靜得只有換氣扇低沉的嗡鳴聲，平緩而有規律。
小兜子和朵朵站在入口處，兩個小傢伙齊刷刷張大了嘴巴。
「哇——」
聲音在空曠的冰場裡盪出小小的回音。
彈幕也隨著這兩聲「哇」驀然盪開。
【百姓張海：老天爺！我的老天爺！地上那是什麼？一整塊！白玉嗎！那麼大塊！？】
【百姓張樓：不是白玉，是冰！你們仔細看，上面還有冒起來的冷氣呢！那是一整塊冰面！】
【百姓王小：冰？室內的冰！？哪怕是寒冬，不冷到一定地步室內的冰也存不住啊！但是林仙人他們還脫外套，那室內根本不冷！這冰怎麼不會化！？】
【百姓李大：你傻呀，這是仙人的地方！仙人能讓冰化了？】
……
林燁從後面走上來，一手一個，輕輕按在兩個小姑娘的腦袋上：「別光哇了，先換鞋。」
換鞋區在冰場東側，一排皮質長椅前面擺著矮櫃。
林燁輕車熟路地從柜子里翻出兩雙小兜子和朵朵的尺碼，又給穆塵峰和自己各拿了一雙。
穆塵峰一邊幫朵朵解鞋帶一邊拿眼睛往冰場上瞟，表情裡帶著一種即將記錄歷史時刻的鄭重。
「朵朵，待會兒爸爸拍幾張你第一次上冰的照片，等你媽媽回來了給她看。」
朵朵正費勁地扯著自己羽絨服的拉鏈，聞言抬頭，奶聲奶氣地回了句：「那爸爸要把我拍好看一點哦。」
「那肯定的！」
林燁在旁邊聽著，表示學到了。
他一會兒也要給小兜子拍！
林燁低頭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小兜子。
小兜子已經把帶著熊耳朵的羽絨服帽子摘下來了，露出一頭因為靜電而微微蓬起的軟發。
幾根碎發翹在頭頂，被天窗斜照進來的光線鍍了一層毛絨絨的金邊。
如今正低頭跟冰鞋的鞋帶搏鬥。
她不想麻煩林燁，便嘗試著自己穿冰鞋。
穿是穿進去了，只是這鞋帶……
小兜子眉頭皺著，小嘴抿成一條線，兩隻手拽著鞋帶兩頭用力一拉……
然後，打了個死結。
她使勁扯了扯，那個結紋絲不動。又盯著看了兩秒，嘴角往下撇了撇。
「……乾爹。」小兜子抬起臉，表情有些窘迫，眼底帶著點不好意思的光。
林燁沒忍住笑了一聲，先是伸出手安撫地摸了摸小兜子的頭，接著三兩下把那個死結解開，重新給她系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另一隻腳。」
小兜子乖乖把另一隻腳伸過來。
林燁低著頭繼續系，小兜子看著面前黑色的腦袋動來動去。忽然伸出手——
在林燁發頂輕輕摸了一下。
「乾爹的頭髮硬硬的誒。」她小聲嘟囔，語氣帶著新奇，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林燁抬起頭，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四目相對的瞬間，小兜子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麼，小臉刷地泛了紅，從耳尖一直燒到臉頰。
她唰地把手縮了回去，藏進袖子裡。
「……我、我就是想摸一下。」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下巴幾乎要戳到胸口，後頸都紅了。
林燁看著她這副又窘又乖的模樣，心裡像是有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整顆心都麻麻的。
他搖了搖頭，嘴角彎起來，伸手把小兜子攥成拳的小手從袖子裡抽出來，重新按在自己頭頂上。大氣開口：
「這有什麼，隨便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