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熙十三年十二月初八。
長安城中已經入了深冬,安西將軍府內,銅獸爐中炭火熊熊,將滿室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
這一個月下來,劉裕幾乎是扎在書房裡,把他一生用兵的心得掰開揉碎了講給劉義真聽。
這個時代的軍事思想,流傳極少。
孫子兵法雖被尊為兵經,卻只講戰略原則,不說具體操典。
歷代名將的兵法心得大多父傳子、師傳徒,口耳相授,絕不外傳。
這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本錢,也是家族在亂世中立足的根基。
不過劉裕的這些兵法,沒有一句是從兵書上學來的。
他出身寒微,年少時以織席販履為生,沒有機會像高門子弟那樣坐進學堂里讀書。
他所有關於戰爭的理解,都來自於他二十年來的沙場經驗。
這些天裡,他講如何觀察地形,如何推算敵軍糧道能撐幾日,如何通過斥候報回來的馬糞乾濕判斷敵軍距離。
他講如何在山地布陣,如何在平原對抗騎兵,如何在攻城時用最小的傷亡換取最大的戰果。
劉義真也聽得格外認真。他知道這些內容在史書上、在兵書上都找不到,這是劉裕用赫赫戰功積攢下來的獨門兵法,是任何書本都無法教授的戰場經驗。
這或許也是父子之間在關中最後的相處時光了。
然而,該來的終究會來。
當天下午,一匹從建康來的驛馬渾身汗水地衝進了長安城。
馬背上的信使幾乎是從鞍上滾下來的,懷中抱著一封被汗水浸透的急信,要求面呈劉裕。
劉裕正在書房裡給劉義真講解如何在山地條件下布設伏兵。
當親兵將信送進來時,他還帶著幾分笑意,一邊拆封一邊隨口說了一句:「建康來的,估計又是催我回去的信。」
然而他拆開信後,笑意消失了,拿著信紙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
片刻後劉裕的眼眶泛紅,淚水沿著臉頰緩緩滑落,滴在信紙上,將墨跡洇開了一小片。
劉義真看到父親的動作,心中忽然明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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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劉裕才開口說話,聲音哽咽:「道民……去了。」
劉義真雖然早已知道劉穆之會在這個時間點去世,但親耳聽到父親說出這個消息時,他的心頭依然猛地一沉。
劉穆之對於劉裕陣營的意義,他實在太清楚了。
他是劉裕的蕭何,是劉裕在最前線拼殺時替他穩住整個後方的那個人。
從糧草調度到人事安排,從朝堂博弈到輿論引導,劉穆之一手撐起了劉裕後方的整片天空。
現在,劉穆之不在了,沒有人能代替他。
「父親,」劉義真站起身,向劉裕深深一揖,「請節哀。劉僕射一生盡瘁,為父親撐持後方十餘年,功在社稷。如今他雖去了,但父親肩上還擔著天下,萬望保重身體。」
劉裕緩緩點頭,然後將那封信折好收入懷中,看向身旁的親兵吩咐道:「傳令下去,召集在京諸將,即刻到行轅議事。我要布置南歸事宜。」
親兵領命而去。
劉裕站在書案前低頭看著那幅攤開的輿圖,目光在「建康」二字上停頓了良久,喃喃道:「道民,你替我撐了這麼多年……這最後一段路,就讓我自己來吧。」
安西將軍府的議事堂中,氣氛凝重。
王鎮惡、王修、沈林子、傅弘之、沈田子、檀道濟、謝晦等一眾文武,在接到緊急召集令後陸續趕到。
他們看到劉裕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肅,旁邊坐著的劉義真也垂著眼不說話。
案上放著一封早已開封的信,信紙邊緣沾著汗漬和灰塵。
等眾人到齊,謝晦率先開口問出了所有人的疑問:「太尉,這般緊急召見,可是建康出了什麼事?」
劉裕儘量壓住心中的悲痛,沉聲說道:「尚書左僕射劉穆之,已於十一月十五日病逝於建康。」
在場眾人臉色大變,一片譁然。
他們是跟隨劉裕征戰多年的老部下,太清楚劉穆之的分量了。
劉穆之在後方坐鎮,他們這些在前線的將領才能安心打仗,不用擔心糧草不濟、後方不穩。
如今劉穆之沒了,就好比一棵大樹的根被斬斷了,無論樹冠再大,也撐不了太久。
眾人頓時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堂中一片喧譁。
「劉僕射去了……這、這怎麼可能?他身體一向還算硬朗啊!」
「劉僕射這一走,建康還有誰能主持大局?」
「太尉,那我們該怎麼辦?」
劉裕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
他環視了一圈滿堂文武,說道:「道民在時,我能在前方放手征伐。如今道民去了,朝中還有誰可託付?我想他啊!」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哀慟,眾人聞言,也無不垂首嘆息,堂中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悲傷。
片刻後,謝晦深吸一口氣,站了出來,向劉裕拱手一禮,沉聲道:「太尉,如今不是悲傷的時候。劉僕射一去,江東群龍無首,太尉須儘早南歸,遲則生變。且江東子弟出征日久,思念故土之情日深,太尉若不儘快班師,恐軍心浮動。朝中雖有徐羨之、王弘、傅亮三人暫攝尚書台務,但徐羨之雖為太尉腹心,卻無劉僕射之威望;王弘雖出身高門,卻非太尉嫡系。無左僕射鎮台,尚書台難以獨撐危局,天下大事須太尉親身定奪。萬望太尉早作決斷。」
謝晦這番話條理清晰,入情入理,正是劉裕此刻最需要聽到的話。眾人聽完,紛紛點頭附議。
王修也開口道:「謝參軍所言極是。太尉,洛陽和關中這邊,大軍逐步南撤需要時日。既然要走,不如及早準備。長安諸事,有安西將軍主持,屬下與王司馬定當盡心輔佐,太尉不必過於掛念。」
劉裕聽完謝晦與王修的話,沉重地點了點頭:「宣明所言有理。江東子弟去國已久,思鄉之情日深,不可再拖了。朝堂之上,徐、王、傅等人雖各有所長,卻都無道民那樣的威望與手段。為天下計,我確實必須儘早班師。」
他站起身來,走到懸掛在堂中的那幅關隴輿圖前,目光沉沉地掃過蒲坂、洛陽、許昌這條漫長的南歸路線:「關中不可棄。我走後,安西將軍劉義真領雍州刺史、東秦州刺史,都督關中諸軍事,王修為安西長史,總攬政務;王鎮惡為安西司馬,總攝軍事;沈林子為安西中兵參軍,掌北府精兵;傅弘之為西戎司馬、雍州治中從事,主管西部防務。」
他的目光又落在另一員將領身上:「王仲德隨我南歸,蒲坂津不可無人接守。我意已決,留毛德祖為蒲坂令,率三千精兵鎮守蒲坂津,以防北魏趁虛渡河。」
他轉向站在武將隊列靠後位置的毛德祖。
毛德祖,滎陽毛氏子弟,滎陽自漢末以來屢遭兵燹,毛氏家道中落,族人四散。
毛德祖少有膽略,早年聚眾自保,後率宗族鄉黨投奔劉裕,累功至偏將。
他身材敦實,一雙臂膀粗壯有力,握槊開弓樣樣在行。此人守城滴水不漏,行軍四平八穩,從不貪功冒進。
在劉裕看來,北魏若是趁虛來攻蒲坂,毛德祖便是最佳人選。
毛德祖出列抱拳,大聲領命:「末將領命。有末將在蒲坂一日,北魏的兵馬便休想渡過黃河一步。」
安排完諸將的職守,劉裕環視滿堂文武,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諸位,我走之後,關中便託付給諸君了。有諸君在,我放心。」
他微微一頓,最後補了一句,「各自準備去吧,十日後大軍南歸。」
長安城在這道命令下達之後,迅速陷入了緊張而有序的忙碌中。
眾人離去後,劉裕獨自站在那幅輿圖前,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建康的位置上。
道民,這些年辛苦你了。
接下來的路,就讓我自己走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