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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追逐

2026-07-30 09:43:25 作者: 季漢玄甲軍

  赫連璝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逃出來的了。

  他騎在馬上,隨著潰兵的人流一路向北狂奔,耳邊是風聲、馬蹄聲、慘叫聲、以及身後隱約傳來的晉軍喊殺聲。

  他的頭盔不知什麼時候掉了,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

  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兩萬騎兵交到他手上,他打了不到一天,就葬送了七八千人。

  其中那八千精銳鐵騎,至少損失了近三千。那些都是胡夏各部中精選出來的勇士,是父王花了十幾年時間積攢下來的家底,他一天就輸掉了將近一半。

  赫連勃勃會怎麼對他?

  廢太子?那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赫連璝心裡清楚,以父王的脾氣,更有可能的是直接殺了他。

  畢竟以赫連勃勃的涼薄,他連自己的岳父都殺,自己救命恩人的兒子也不放過。

  他赫連璝不過是一個屢屢敗仗的兒子,殺起來又有什麼好猶豫的?

  他的雙手在發抖,雙腿在發抖,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他拼命想控制住自己的身體,但那股恐懼已經從心底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讓他整個人都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聲音在反覆迴響:完了,完了,全完了。

  「殿下!殿下!」

  有人在他耳邊大聲喊叫,喊了好幾遍,赫連璝才茫然地轉過頭去。

  他看到王買德策馬並騎在他身旁,這位一向從容不迫的謀士,此刻的模樣也好不到哪裡去,衣袍上沾滿了泥漿和血跡,髮髻也散了,幾縷花白的頭髮在風中凌亂地飄著。

  赫連璝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像打了結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買德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暗嘆一口氣。

  他知道,這位大殿下現在是指望不上了。他沒有再多說,而是直接轉頭對身邊的幾名親兵護衛下令道:「傳令各營,收攏潰兵,往寡婦渡方向撤退!不要擠在一條路上,分散開!分開跑!不要讓晉軍一鍋端了!」

  

  幾名親兵領命,分頭去傳令。王買德又拉起韁繩,策馬衝到潰兵人流的最前方,扯著嗓子喊道:「不要慌!過了寡婦渡就好了!過了渭水我軍就安全了!跑快點!不要停!」

  在王買德的指揮下,胡夏潰兵勉強恢復了一些秩序。

  雖然依然混亂不堪,但至少不再像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亂竄了。

  數千潰兵沿著來路向寡婦渡口的方向倉皇撤退,丟盔棄甲,旌旗倒曳。

  然而,當他們終於看到寡婦渡口那座浮橋時,迎接他們的不是生路。

  渭水北岸,一面「沈」字大旗正在晨風中獵獵飄揚。

  沈林子率領五千北府精兵,早已完成了對寡婦渡口的封鎖。

  浮橋的北端已經被壘起的土石封死,幾輛大車橫在橋頭,車後是一排排弓弩手,箭尖直指渡口方向,嚴陣以待。

  王買德策馬衝到渡口南岸,勒住戰馬,臉色鐵青。他看了看那座搖搖欲墜的浮橋,又看了看北岸嚴陣以待的晉軍陣列,心中迅速做出了一個判斷:強行渡河,只會變成活靶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漫山遍野湧來的潰兵,當機立斷:「從別處渡河!尋找水淺的地方涉水過河!」

  一聲令下,胡夏潰兵們又蜂擁著沿河岸散開,尋找可以涉水渡河的地方。好在這枯水期的渭水河面比春夏時節窄了不少,有些河段的水深只及馬腹。王買德選了一處水面較寬但水流較緩的河段,率先策馬躍入水中。

  北岸的沈林子看到胡夏潰兵準備涉水渡河,當即下令弓弩手放箭。

  密集的箭雨落入河中,不少胡夏士兵中箭落水,鮮血染紅了河面。

  但此時保命要緊,潰兵們不顧箭雨,拼命催馬向對岸游去。大約兩千多人在箭雨中成功渡過了渭水,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爬上北岸。

  然而,他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沈林子便親率五百精銳殺了過來,北府精兵如同猛虎下山,將剛從水裡爬上來的胡夏潰兵殺得七零八落。

  而南岸,王鎮惡的步兵和段宏的騎兵也已經追到了。

  段宏帶著天策騎軍在渭水南岸來回衝殺,將那些還沒來得及渡河的胡夏潰兵堵死在河灘上。


  五六百騎兵如同梳子一般反覆梳理著混亂的胡夏殘兵,每一次衝鋒都留下一地屍體。李彥在馬背上連環放箭,每一箭都有一名胡夏潰兵應聲倒地。李仲則提著短矛,策馬追上了一名胡夏百夫長,那百夫長轉身試圖揮刀格擋,卻被李仲一矛刺穿了咽喉。

  這一場追殺持續了大半個時辰。渭水兩岸,屍橫遍野,河水泛紅。

  當最後一批胡夏潰兵消失在涇水上游的方向時,王買德終于勒住了戰馬,回頭清點了一下身邊的殘兵,大約還有六七千人。這些人的臉上寫滿了疲憊、恐懼和絕望,不少人的兵器都丟了,有些人連馬都沒有了,只能徒步跟著隊伍奔跑。

  王買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策馬來到赫連璝身邊,赫連璝仍然處於半麻木的狀態,整個人騎在馬上就像一具行屍走肉,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什麼話也不說。

  王買德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勸慰道:「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軍雖然損失不小,但還剩下六七千人。大王的主力兩萬人正在趕來,只要與大王會師,我軍仍有一戰之力。殿下不必過於憂慮。」

  赫連璝緩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卻沒有答話。

  一戰之力?

  他的太子之位也已經徹底完了,他對這場戰事已經絲毫提不起興趣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回到統萬城後可能會面臨的後果。

  被父王當眾斥責、被赫連倫踩在腳下、被那些曾經奉承他的貴族們嘲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到統萬城。

  隊伍默默地向北行進了七八里,涇水河谷的地勢漸漸變得狹窄起來。

  兩側是低矮的黃土坡,坡上長滿了乾枯的野草和稀疏的灌木。

  王買德出于謹慎,派了幾名斥候向前方勘察,斥候很快回報表示前方沒有發現敵軍蹤跡。

  王買德稍稍鬆了一口氣。這裡是涇水的上遊河谷,距離安定還有大約三天的路程。

  只要過了這段河谷,地形就會開闊起來,即便遭遇伏擊也有迴旋餘地。

  他看了看疲憊不堪的士卒們,下令道:「加快速度,過了這段河谷再休整。」

  隊伍繼續前進。

  又走了大約兩三里,前方是一處拐彎。涇水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兩側的土坡更高更陡了,形成一個天然的隘口。

  地形確實險要,如果有人在這裡設伏,那將會是一場災難。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

  一聲鼓響。

  「咚!」

  一聲沉悶的戰鼓聲從左側的土坡後傳來,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鼓聲越來越密,如同夏日的驚雷,在狹窄的河谷中來回激盪!

  緊接著,前方土坡的拐彎處,猛然豎起一面大旗,旗上繡著一個大大的「傅」字!

  數千名晉軍從土坡後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弓弩手在前,刀盾手在後,長槊兵列於兩側。

  為首一員大將,身披鐵甲,頭戴鐵胄,面容堅毅,正是北地太守傅弘之!

  王買德的瞳孔猛然收縮。

  傅!是傅弘之!他不是應該在子午嶺和赫連昌周旋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傅弘之勒馬站在坡頂,居高臨下地看著河谷中被堵住的胡夏殘兵,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他當然不可能平白無故出現在這裡,他早早就接到了劉義真派人送來的密令,劉義真在信中詳細推演了戰局,斷言赫連璝兵敗後必然沿涇水河谷向安定方向撤退,要求他設法擺脫赫連昌的糾纏,趕到涇水河谷設伏攔截。

  傅弘之接到密令後,當機立斷,留下心腹副將陳方率兩千兵馬在北地父老的協助下繼續在子午嶺與赫連昌周旋,多樹旗幟、多點火堆,做出主力仍在的假象。

  自己則親率三千北府兵,連夜翻越子午嶺的一條隱秘小道,急行軍趕到涇水河谷設伏,終於在天亮前到達了這條河谷,剛剛布好埋伏,赫連璝的殘兵就到了。

  時機剛剛好。

  傅弘之拔出腰刀,朝河谷中一指:「放箭!」

  弓弩手應聲松弦,密集的箭雨從兩側土坡上傾瀉而下,落入胡夏殘兵的隊列中。

  狹窄的河谷中無處可躲無處可逃,箭雨收割著驚慌失措的胡夏士兵的生命,慘叫聲此起彼伏,戰馬中箭後嘶鳴著將騎手掀翻在地,人群互相擁擠踩踏,亂作一團。


  「衝下去!活捉赫連璝!」傅弘之一馬當先,衝下土坡。

  三千北府兵如同山洪暴發,從兩側土坡上吶喊著沖入河谷。王買德心中湧起一陣絕望,但他畢竟是胡夏的頂尖謀士,迅速判斷出了當前形勢:正面被堵,兩側都是峭壁,後退是唯一的生路。

  「撤!往後撤!」王買德扯著嗓子喊道,一邊調轉馬頭,一邊伸手去拉身旁的赫連璝。但潰兵們已經把道路堵死了,到處都是驚慌失措的人馬,互相推搡踐踏。

  混亂中,赫連璝的坐騎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臀部,戰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將赫連璝重重摔在地上。

  幾名親兵連忙跳下馬來,七手八腳地將他扶起,又攙著他搶了一匹空馬,簇擁著他往來路拼命逃去。

  王買德也想跟著撤退,但他的運氣沒有那麼好,就在他調轉馬頭的一瞬間,一支羽箭精準地射中了他坐騎的後腿,戰馬慘嘶一聲跪倒在地,將王買德摔出去老遠。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摔得太重,左腿一陣劇痛,整個人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等他終於緩過勁來抬起頭時,一柄冰冷的環首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別動。」一名晉軍什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咧嘴笑道,「抓了個大人物。」

  王買德頹然閉上了眼睛。

  等他再睜開眼時,傅弘之已經策馬來到了他的面前。傅弘之翻身下馬,圍著王買德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王軍師?久仰大名。聽府主說,你那『斷青泥、塞潼關、傳檄三輔』的計策,差點就把我們逼入絕境了。」

  王買德坐在地上,頭髮散亂,衣袍沾滿泥土,苦笑了一聲:「成王敗寇,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傅弘之哼了一聲,揮了揮手:「綁了。押回長安,交給府主發落。」

  他抬頭望向遠處那道正在漸漸消失的煙塵,赫連璝在大約四五千殘兵的護衛下,正沿著涇水河谷向安定方向倉皇逃竄。

  「跑了也好,」傅弘之喃喃自語,

  涇水河谷中,晉軍繼續打掃戰場。

  胡夏殘兵死的死、降的降,河灘上到處是倒伏的屍體和丟棄的兵器。

  這一戰,南下時浩浩蕩蕩,不可一世的兩萬胡夏鐵騎,最後能活著逃回安定的不過四五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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