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城,太守府。
赫連勃勃坐在主位上,身上還披著從朔方一路疾馳帶來的風塵。他身材魁梧,面龐黝黑,死死盯著跪在堂下的那個人,他的長子,胡夏太子,赫連璝。
赫連璝跪在地上,甲冑未卸,但原本鋥亮的鐵甲上沾滿了泥土和乾涸的血跡,頭髮散亂,整個人狼狽不堪。
他的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磚,不敢抬頭。
堂下兩側站著赫連勃勃的幾名隨行將領,有左將軍赫連達、右將軍赫連呼盧、衛大將軍叱干阿利等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赫連璝身上,神色各異,有震驚,有惋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赫連勃勃盯著赫連璝看了很久,目光陰沉地開口了:「你怎麼沒有死在細柳?」
這句話讓跪在地上的赫連璝渾身一顫。
「我怎麼交代你的?」赫連勃勃的語氣依然平靜,但平靜中隱藏著火山般的洶湧,「出統萬前,我是怎麼對你說的?我讓你屯兵渭北,等我大軍到來,再合圍長安。我不求你能攻城略地,只要你把人給我看住了,不要讓長安的晉軍跑了。結果呢?」
他猛地一拍案幾,案上的茶碗震得跳了起來,茶水潑了一桌:「結果你把我的兩萬精銳騎兵,打成了一群喪家之犬!兩萬人!我交給你的是兩萬人!你帶回來的有多少?四五千!連王買德都給我丟了!」
赫連璝伏在地上,身體不住地顫抖,連聲音都在打顫:「父、父王……兒臣該死……但此戰之敗,實非兒臣一人之過!兒臣也是中了王買德的蠱惑!是他反覆勸諫兒臣出兵,說是擒賊先擒王,說劉義真那三千人只要一衝就散,說只要擒獲或斬殺劉義真,長安便唾手可得……」
他的語速很快,迫切地辯解著:「兒臣本來也想著穩妥行事,等父王主力到來再合圍。可王買德三番五次來勸,說劉義真移鎮細柳是自投羅網,說若錯過這個時機,等劉義真縮回長安城中,再想攻城就難了……兒臣被他勸動了心,想著若能拿下劉義真為父王分憂,也是一件大功……」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帶上了哭腔:「可誰知道劉義真那小兒如此狡詐!他那三千府兵根本不是普通兵卒,其精銳程度甚至不亞於劉裕親自統領的北府核心!兒臣的騎兵沖了數次,愣是沒沖開車陣!兒臣不甘心,又令騎兵下馬步戰,可那劉義真竟然還藏了一支數百人的精騎,在我軍陣腳未穩時從側翼殺出,而後王鎮惡的援軍、沈林子、傅弘之的伏兵紛紛趕到,我軍三面受敵,才……」
「夠了!」
赫連勃勃猛然站起,案幾被他撞得向後移了半尺。他幾步走到赫連璝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在地上的長子,胸膛劇烈起伏,臉色從鐵青漲成了赤紅。
「你——怎麼就沒有死在陣前?」
赫連璝伏在地上,渾身顫抖如篩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赫連勃勃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到牆邊,摘下掛在牆上的一根馬鞭,走了回來。
赫連璝眼角餘光瞥見那根鞭子,臉色瞬間煞白,剛想開口求饒,赫連勃勃已經沉聲下令:「把他給我扒了!」
左右親兵猶豫了一下,但在赫連勃勃那吃人般的目光下,還是走上前去,將赫連璝按倒在地,三下五除二剝去了他上身的甲冑和衣物,露出赤裸的後背。
赫連璝的背上還有幾道細柳之戰中留下的傷痕,新結的痂和舊日的傷疤交錯縱橫。赫連勃勃冷冷地看著那些傷疤,臉上毫無動容之色。他舉起手中的馬鞭,對準赫連璝的脊背,毫不留情地猛抽下去——「啪!」
那一鞭子清脆而響亮,抽在赫連璝的脊背上,頓時綻開一道鮮紅的血痕。
赫連璝慘叫一聲,整個人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但他雙手死死撐著地面,不敢躲避。這一鞭子的羞辱,比疼痛本身更令人難以承受。
赫連勃勃左右開弓,接連不斷地抽打,一鞭接一鞭,每一鞭都用足了力氣。赫連璝的慘叫聲也越來越悽厲,汗水混著血水順著他赤裸的脊背往下淌,滴落在青磚地面上,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水漬。
「我讓你輕敵!」——啪!「我讓你冒進!」——啪!「兩萬騎兵!」——啪!「回來四千!」——啪!「你還有臉回來見我!」——啪!
左將軍赫連達站在一旁,看著赫連璝背上縱橫交錯的傷口,終究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大王,大殿下雖然此戰有失,但畢竟已經拼死殺出了重圍。請大王息怒,饒了大殿下這一回吧!」
赫連勃勃回過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赫連達被他那目光一掃,後面的話便堵在了喉嚨里,默默退了回去。
赫連勃勃回頭,目光陰冷:「赫連璝,此戰之敗,是你自己無能,還是王買德蠱惑?」赫連璝伏在地上,後背已是血肉模糊,聲音虛弱:「是……是王買德蠱惑的……」
赫連勃勃心中明白,赫連璝不過是在甩鍋,兩萬大軍在他手上,他若不點頭,王買德能拿刀架著他的脖子逼他出兵嗎?
他更知道王買德作為軍師,確實有責任進諫,但在他的記憶中,王買德絕非一個會盲目出擊、忽視風險的人。
但王買德不在場,也是了無對證了,他也不可能為一個不在這裡的人翻案。
赫連勃勃扔下鞭子,站在原地平復了一下呼吸,回身走到案前坐下,拿起茶碗灌了一口冷茶。
「那個劉義真……真如你所說,有此等本事?」他忽然問了一句。
赫連璝伏在地上,帶著哭腔道:「兒臣不敢欺瞞父王。劉義真那小兒……確實不是尋常孩童。他坐鎮細柳,指揮若定,面對兩萬騎兵的衝鋒,絲毫不見慌亂。他的車陣布置極為嚴整,進退有度,士卒用命。確實有其父之風啊!」
赫連勃勃沉默了片刻,緩緩說了一句:「劉寄奴生了個好兒子。」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血肉模糊的赫連璝,又看了看堂下那些神色複雜的將領們,臉色微微泛白,胸膛起伏不定,越想越氣,越想越恨,又抓起鞭子狠狠抽了幾下:「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沒用的東西!」
赫連璝慘叫連連,背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整個人疼得幾乎昏死過去。
還是赫連達再次硬著頭皮上前:「大王,再打下去,大殿下怕是撐不住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際——」
赫連勃勃扔下鞭子,冷冷道:「把他拖下去,找個醫官給他上藥,別讓他死了。」
兩名親兵連忙上前,將半死不活的赫連璝拖了下去。
赫連勃勃站在大堂中,望著地上那一灘血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中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意:「劉義真……好一個劉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