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北防線
赫連勃勃勒馬駐在一座土丘上,眯眼望著遠處那座夯土築成的軍堡。
堡牆上插著「王」字大旗,在風裡獵獵作響。他已經在這裡轉悠了好幾天,帶著他的鐵弗騎兵在嶺北各堡之間耀武揚威,想引誘王鎮惡出城野戰。
但王鎮惡就是不出來。
各堡大門緊閉,堡牆上守卒林立,連罵陣都懶得罵。赫連勃勃派人到堡下叫罵,堡上只回了一陣箭雨,射翻七八個,便再無人理會。
「這龜孫子。」赫連勃勃啐了一口。
他向來以游擊戰術聞名,誘敵、設伏、奔襲、劫糧,正是他的拿手好戲。當年他投奔姚興,又反出後秦,一路從百餘人起家,打到坐擁統萬、稱王稱霸,靠的就是這一手來去如風的騎兵戰術。
可王鎮惡不接招,他的游擊戰法便無從施展,王鎮惡在嶺北苦心經營近一年,軍堡、烽燧、屯田、哨騎層層鋪開。
「大王,各堡守備嚴密,我軍難以突破。」副將賀蘭渾策馬上前,壓低聲音道,「王鎮惡的游騎每日早晚巡視,末將派人探過,二十里內沒有空隙。」
赫連勃勃沒有回頭,只是握著馬鞭的手緊了緊。
王鎮惡深得乃祖遺風,用兵沉穩狡詐,極有章法。這樣的人坐鎮嶺北,自己想在短時間內討到便宜,無異於痴人說夢。
按照和拓跋嗣的約定,他負責牽制嶺北,拓跋嗣主攻蒲坂,乞伏熾磐突襲隴西,沮渠蒙遜牽制蕭關,四路並進,逼劉義真首尾不能相顧。
只要有一路能突破,就能將劉義真趕出關中,只有把劉義真趕出關中,自己才能一展雄武。
「河東的消息呢?」赫連勃勃忽然問。
賀蘭渾搖頭:「還是老樣子,拓跋嗣在玉壁城下頓足不前,圍了大半個月,硬是沒打下來。聽說毛德祖那廝守城有一套,魏軍……傷亡不小。」
赫連勃勃冷笑了一聲。
拓跋嗣好歹也是北魏皇帝,帶著四萬大軍,被一個毛德祖堵在玉壁城下寸步難進,簡直是笑話。
他原本還指望拓跋嗣能攻破玉壁,從東面殺入關中,逼劉義真回援。
只要有一路突破,劉義真兵力不足的缺點就會顯露出來,將會處處漏風。
「罷了,那就看乞伏熾磐的吧。」
乞伏熾磐也算一代梟雄,把西秦從一個邊陲小邦打成了隴西霸主,他若能直插關中腹地,劉義真只能與其野戰,必會大敗而歸。
然而三天之後,他等來了一個讓他徹底懵掉的消息。
一匹從隴西方向奔來的快馬趕到營前,馬上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到赫連勃勃面前,聲音嘶啞:「大王!隴西急報,西秦國主乞伏熾磐在鶉觚塬被劉義真擊敗,西秦軍大潰,乞伏熾磐與丞相乞伏曇達俱被生擒!劉義真已乘勝收復隴西全境!」
赫連勃勃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失聲道:「乞伏熾磐……被擒了?」
赫連勃勃與乞伏熾磐交手多年,深知他不是易與之輩。
可他竟然被一個十三歲的娃娃生擒活捉了。
「劉義真……」
「大王?」賀蘭渾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赫連勃勃回過神來,彎腰撿起地上的馬鞭,翻身上馬,聲音疲憊:「收兵,回統萬。」
賀蘭渾一怔:「大王,那嶺北……」
「不用在此和王鎮惡糾纏,再耗下去也是白費糧草。」
賀蘭渾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轉身去傳令了。
鐵弗騎兵開始收攏集結,一面面黑色的旗幟在風沙中緩緩移動。
……
統萬城。
赫連勃勃回到王宮,半躺在王座上,思緒萬千。
他赫連勃勃半生戎馬,從一介流亡部落首領做到大夏天王,靠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勝利,在勝仗中積攢威信,用威信聚攏人心。
胡夏就是靠他赫連勃勃一個人的威望撐起來的。他若不能打勝仗,那些被他征服的部落就會蠢蠢欲動,那些表面臣服的酋長就會生出異心。
而現在,他連戰連敗。
威望在一點一點地流失,他卻束手無策。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油燈跳了一下,差點翻倒。
守在門外的侍從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出聲。
赫連勃勃喘著粗氣,瞪著那盞油燈,忽然覺得無比煩躁。他不想再看什麼軍報,不想再想什麼戰事,什麼都不想管了。
「來人!」
侍從連忙小跑進來:「大王有何吩咐?」
「去把叱干玉兒叫來。」
侍從愣了一下,連忙低頭應道:「是。」
……
叱干玉兒來得很快。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胡服,腰間繫著一條銀絲帶,烏黑的長髮松松挽起。她今年二十歲,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紀,身段窈窕,面容絕美,尤其是一雙眼睛,帶著幾分胡人女子特有的野性和靈動。
她走進大殿時,赫連勃勃已經喝上了酒。
「過來。」赫連勃勃抬了抬下巴。
叱干玉兒沒有猶豫,走上前去,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拿起酒壺,替他斟滿了一碗。
半年前,她還是抗拒的。
赫連勃勃第一次酒後強暴她,她是拼死抵抗過的。作為一個女子,被自己的公公強行占有,無論如何都是莫大的屈辱。
她哭過、鬧過、求過,甚至想過一死了之。
但漸漸地,她不再掙扎了。
不是因為她認命了,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那個丈夫赫連璝,根本就是個廢物。
而赫連勃勃,雖然暴虐,雖然好色,但他是個真正的梟雄。
鮮卑女子向來慕強。叱干玉兒從小在部落中長大,見慣了弱肉強食。
她的父親把她嫁給赫連璝,就是因為赫連勃勃勢力強大,能保他們部落平安。如今赫連璝失了勢,赫連勃勃卻依然是她見過的男人中最強的那一個。
他高大魁梧,面容英俊,據說當年他投靠沒弈於時,就是因為長相出眾,被沒弈於的女兒看中,執意要父親把自己嫁給赫連勃勃,這才讓赫連勃勃得以立足。
跟著這樣的男人,做他的女人,可比跟著那個廢物丈夫強得多。
所以叱干玉兒不再抗拒了,她甚至開始主動接受,反正她也反抗不了,不如讓自己好過一些。
「大王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她一邊斟酒,一邊隨口問道。
赫連勃勃沒有回答,只是端起碗來一口飲盡,重重地擱在案上。
「赫連璝那個廢物。」他忽然罵了一句,聲音里滿是厭惡,「若不是他在細柳損兵折將,我何至於落到這般田地?」
叱干玉兒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又給他斟了一碗。
「兩萬人馬,被一個毛孩子打敗了。」赫連勃勃越說越氣,聲音漸漸拔高,「我赫連勃勃的臉,都讓他丟盡了!他還有臉在統萬城裡待著,整日飲酒作樂,我看他就是個沒用的畜生!」
他罵完,又是一碗酒灌下去。
叱干玉兒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她對自己的丈夫已經沒有任何感情了。那個男人無能、懦弱、不思進取,自己的妻子被自己父親強占,卻只能默默忍受。
這樣的男人,有什麼值得她維護的?
赫連勃勃罵了一陣,酒意上頭,漸漸不再說話。他靠在案上,目光有些渙散地看著殿頂,忽然說了一句:「不打了。」
叱干玉兒微微一愣:「什麼?」
「不打了。」赫連勃勃閉上眼睛,聲音疲憊,「打不過了,我的雄圖到此為止了。」
「老子打了半輩子的仗,也該享受享受了。」
「罷了,就當是命吧,以後就在統萬城裡待著,喝酒、睡覺、玩女人,什麼狗屁王霸之業,老子不稀罕了。」
叱干玉兒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
這個曾經讓她敬畏的男人,此刻看起來卻像一個泄了氣的皮囊。
或許從今往後,他就真的只想做個醉生夢死的廢物了吧。
叱干玉兒端起酒壺,替他又斟了一碗。
她不覺得可惜,也不覺得心疼。
她只是覺得,這世上的男人,原來都是一樣的,贏了的時候威風凜凜,輸了的時候也不過是一灘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