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羨之、謝晦、王弘、傅亮等人入局之後，建康城的風向便徹底變了。
這不再是吳姓士人與僑姓士人的口舌之爭，也不是清談場上幾個名士的意氣之辯。
隨著台省重臣、宋王幕僚、世家領袖，數十雙有力的手同時推動，輿論的潮水便有了不可阻擋之勢。
建康城中的茶樓酒肆、烏衣巷裡的高門宴飲、國子監的學子論辯、台省的私下交談，到處都在議論同一件事。
議論的範圍也很微妙，所有人都知道邊界在哪裡，關於代晉之事，可以談天命、談正統、談漢晉春秋、談四等分法，但沒有人會去質疑劉裕的功業，沒有人會去為司馬氏的統治辯護。
在這個圈定的範圍內，盡可以高談闊論；越過了這條線，便會遭到一致的駁斥與冷眼。
漸漸地，共識便被談出來了。
《漢晉春秋》的「晉承漢統」說，從最初的驚世之論，變成了建康士林的普遍共識。由「晉承漢統」引申出的「宋承漢統」，也同樣得到了越來越多的認可。
至於那「為王前驅」之說，晉室二百年，不過是天命安排的開路先鋒，為真正的聖人鋪平道路，在建康城中，也已無人反駁。
此事若放在從前，只怕要掀起軒然大波，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往大了說，是因為此時與歷史上已然大不相同。劉義真保住了關中，又生擒了乞伏熾磐，劉宋據有天下十分之八，統一已是近在咫尺。十分天下有其八，代晉而興，在許多人眼中已是順理成章之事。
往深了說，則是因為劉裕後繼有人。這位年輕的京兆公，在關中展現出的軍事才能，雖不敢說比肩乃父，卻已有古之名將的風範。而回到建康之後，他又展現出了驚人的政治手腕，四等分法，紹復漢統，三廟之議，一環扣一環，步步為營，其運籌之精，連一班浸淫政事數十年的老臣都嘆為觀止。
許多建康世家私下議論起來，都忍不住一聲感嘆：「此殆天授也！」若不是天意，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何以能有這般經天緯地之才？
就在這滿城暗流涌動之際，尚書台的值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二哥！二哥！」劉義康的聲音隔著門板便響了起來，帶著一股掩不住的興奮。
劉義真抬頭，只見門帘掀開，劉義符、劉義隆、劉義康三兄弟魚貫而入。劉義康興沖沖地走在最前，劉義隆含著笑，劉義符走在最後，面上帶著一絲矜持的喜色。他的眼睛明亮，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灰暗，整個人活泛了不少。
「二哥，我們的雅樂製成了！」劉義康搶著道，「大兄帶隊，太樂署那幫樂工一起，整整練了一個多月！你要不要聽聽？」
劉義真目光微亮：「製成了？」
劉義真點點頭：「好，奏來聽聽。」
劉義符朝門外招呼了一聲，太樂署的樂人們魚貫而入，各自攜著樂器，在值房外的庭院中列好陣勢。劉義符親自抱了一張琴，席地而坐，調了調弦，朝樂工們點頭示意。
琴聲先起。
一縷清音，如月出東山，恬淡而悠遠。緊接著，笙簫合入，如清風拂過松林；磬聲一響，如玉石相擊，清脆悅耳；最後鼓聲加入，沉穩有力，如大地脈搏。
樂聲端莊古雅，不帶一絲浮靡的脂粉氣，也不見半分吳歌的柔媚婉轉。它堂堂正正，如君子端坐高堂，如宗廟之中鐘磬齊鳴，讓人的心神都不由自主地沉靜下來。
劉義真閉目聽了片刻，緩緩睜開眼，讚嘆道：「此樂端莊古雅，氣象不凡，非吳歌俗音所能比也。」
劉義符的嘴角終於壓不住地翹了起來。他放下琴，站起身來，帶著幾分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又強自鎮定道：「若非眾兄弟相助，太樂署的樂工們用心，也做不出來。」
劉義康在旁邊急著道：「二哥二哥，我也幫忙了！我負責把太樂署的樂工們整合，跑腿聯繫，安排排練的場地，都忙壞了！」
劉義隆也笑道：「我負責查閱《詩經》，考證《鹿鳴》古譜的出處，又翻了幾部前人樂書，總算把樂章的框架搭了起來。」
劉義真看著面前這三個兄弟，心中一陣欣慰。兄弟各展所長，合力做成了一件足以傳世的事，比起這首雅樂本身，這才是最值得高興的。
他道：「做得很好。不過，此樂既成，也不能只在樂坊里躺著。再過十餘日便是大兄的婚期，正好用上。」
劉義符微微一愣，隨即道：「你是說，讓太樂署在婚禮上演奏此樂？」
「自然。」劉義真道，「《鹿鳴》之樂，迎賓待客，正合婚禮之用。大兄屆時身為新郎，不便親自演奏，便由太樂署的人代勞便是。左右樂章已經編定，他們排練過，奏來自然嫻熟。」
劉義符想了想，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劉義真又看了三個兄弟一眼，聲音帶著幾分深意：「大兄、車兒、車子，你們可知道，你們做成的這件事，不只是做成了一首曲子那麼簡單？」
劉義康眨巴著眼睛：「那還能是什麼？」
劉義真道：「烏衣巷裡的那些世家，自來瞧不起咱們劉氏，說我父王是寒門武夫，沒有文采，沒有學問。可咱們這幾個兄弟，卻在親手重製禮樂，這是那些世家幾代人都沒能做成的事。而咱們劉氏，馬上打天下，馬下治天下，文能定禮樂，武能安社稷。文武之才，皆是天授。」
他看了看劉義符：「大兄，這首《鹿鳴》雅樂，是你一手重製出來的。日後建康人說起此事，便會想到，宋王世子劉義符，與其兄弟三人，重振雅樂，一掃百年靡靡之音。」
劉義符嘴唇微動，想說什麼，終是沒有開口，只是重重點了點頭，眼眶卻微微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