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湟水城外的臨時營寨里,兩個西秦降卒蜷在角落,瑟瑟發抖。
他們一個叫拓跋渾,一個叫梁虎,都是乞伏元基帳下的親兵。兩人被關在營里等了一夜,卻不見有人來提審,反倒到了後半夜,看守他們的那個宋兵打了個哈欠,嘟囔了一句「我去撒泡尿」,便晃晃悠悠地走遠了。
捆著他們手腕的繩子,不知何時竟然已經有些鬆了。
拓跋渾跟梁虎對視一眼,幾乎是同時掙開繩頭,連滾帶爬地衝出柵欄。營地里靜悄悄的,火光昏黃,沒有發現他們。
兩人不敢停歇,順著營寨邊緣的陰影一路摸出去,翻過一道矮坡,撒開腿便往東跑。
跑出三四里地,身後沒有任何追兵趕上來的動靜,拓跋渾這才敢停下來喘口氣,回頭望了一眼湟水城的方向,心中暗暗慶幸:這宋軍也不見得有多厲害,看守竟如此鬆懈,讓他們撞見了這麼個活命的機會。
兩人不敢久留,尋了個方向,連夜向枹罕奔去。
這一路可苦了他們。劉義真占據湟水之後,四野遍布游騎哨探,拓跋渾和梁虎不敢走大路,只揀小道山溝,晝伏夜出。好在他們是本地人,地形熟,一路上尋些野果、偷些農家的乾糧,勉強撐著沒有餓死。走了四五日,終於遠遠望見了枹罕城的輪廓。
可到了城下,兩人又犯了難。枹罕城外,宋軍大營嚴整,旌旗蔽日。兩人在城外轉了兩圈,都找不到空隙進城,眼看著就要絕望,卻忽然發現宋軍的營寨似乎沒有圍滿整座城池,城西的方向,露出一段空當,雖然也有游騎巡邏,卻明顯疏於防備。
兩人壯著膽子,乘著夜色從那缺口摸了過去,貼著城牆根一路摸到城下,朝城頭低聲呼喊。城頭守軍放了吊籃下來,將他們吊了上去。
一入城中,拓跋渾和梁虎便直奔王宮。
乞伏暮末三人此時正在殿中議事,這幾日城外的宋軍一直在打造器械、修整營壘,卻遲遲沒有攻城,暮末心中越來越不安,總覺得劉義真在醞釀什麼陰謀,卻又猜不透。
他正與乞伏審虔、乞伏元基商議下一步的對策,忽然聽侍衛殿外通報,說湟水有潰卒來報,登時便是一怔。
「湟水來的?快傳!」乞伏元基第一個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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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渾和梁虎衣甲不整、滿身泥污地被帶進殿中,一見元基,拓跋渾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帶著哭腔喊道:「將軍!湟水……湟水失守了!」
殿中所有人的臉色瞬間都變了。
乞伏元基一步衝到拓跋渾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說什麼!湟水怎麼會失守!乞伏安達呢!他人在哪裡?」
拓跋渾被他搖得話都說不利索:「將軍息怒!小的……小的是從城裡逃出來的!劉義真那賊子,不知使了什麼妖法,突然就率著幾千鐵騎殺到了湟水城下!城裡的兵馬大半隨將軍出征,留守的不過千餘老弱,安達將軍來不及關城門,就被宋軍沖了進來!那一仗,安達將軍……安達將軍在城門口就被一員小將生擒了!」
乞伏元基手一松,退後兩步,臉色灰敗。
梁虎這時也跪著向前爬了兩步,伏在地上道:「將軍!劉義真攻破了湟水城,把城裡府庫中的財貨全部封存,城外的牛羊馬匹也被他們一齊驅趕走了!將軍您在湟水的家業,全……全沒了!」
拓跋渾又適時補了一句:「末將逃出來之前望見,劉義真的部下查封了將軍的府邸,貴人們……府中的妻妾女眷,一個不少,都被他們看管起來了!」
「什麼!」乞伏元基目眥欲裂,暴吼一聲,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案幾。茶盞硯台滾落一地,他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在原地轉了兩圈,忽然拔刀,狠狠砍在殿柱上,刀鋒入木寸許,嗡鳴不絕。
「劉義真小兒!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他喘著粗氣,吼聲震得殿中嗡嗡作響:「他欺人太甚!竟敢繞過枹罕直取我湟水!搶了我的財貨!擄了我的家眷!我乞伏元基縱橫半生,何曾吃過這麼大的虧!」他猛地拔刀回鞘,轉身便往外走,「來人!點兵!我要回救湟水!」
「且慢!」
乞伏暮末臉色發白,幾乎是衝到殿門前攔住他:「元基阿兄!你冷靜些!這分明是劉義真的計策!他故意繞開枹罕去取湟水,目的就是引你出城!你若現在出城回援,正中他的圈套啊!」
乞伏元基腳步一頓,轉過頭來,目光血紅:「那大王要我如何?我的湟水被占了,我的妻妾家業都在他手裡!你叫我坐在這裡看著,等他自己把湟水吐出來麼?」
乞伏暮末急道:「劉義真既取湟水,必然設下伏兵,等你自投羅網!你若全軍覆沒,莫說湟水,就連枹罕也保不住了!到那時,西秦才是真的完了啊!」
乞伏元基一拳砸在門框上,氣得渾身發抖。他何嘗不知道暮末說的可能是真的?可一想到自己的家眷落在劉義真手裡,他就像胸口被放了一把火,燒得他坐立難安,哪裡還能靜下心來權衡利弊?
殿中正劍拔弩張之時,一直沉默的乞伏審虔終於開了口。
「劉義真如今拿下湟水,下一步當取何處?」
乞伏暮末一怔,隨即明白了他話中的深意,臉色更加難看了。
乞伏審虔緩緩起身:「劉義真占了湟水,下一個目標,十有八九便是苑川了。」
乞伏暮末急道:「叔父既然看清了這是他的計策,更不該出城!只要咱們按兵不動,他占著湟水苑川又如何?難道還能永遠不回來?待他糧盡退兵,咱們再出兵收復便是!」
乞伏審虔苦笑著搖了搖頭:「大王說得輕巧。湟水苑川若在,咱們手裡便有兵有糧,進退自如。可若失了,我手下軍士便成了無根之萍,怎會有繼續戰鬥的勇氣呢?回援苑川勢在必行」
「劉義真能在幾日之內奔襲六百里,拿下湟水,便同樣能把苑川也一口吃掉,我不能賭。」
乞伏暮末嘴唇動了動,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他當然明白乞伏審虔的意思。
乞伏審虔和乞伏元基,從來就不是他的忠臣。他們一個占著苑川,一個占著湟水,名義上尊他為主,實則不過是想借著西秦的旗號,各自割據一方。
他們肯出兵來幫他守枹罕,為的只是保住西秦這個名號,讓他在枹罕城中抵擋劉義真的兵鋒,如今劉義真繞過枹罕直奔他們的腹心之地,他們自然沒有心情再替自己防守枹罕了。
乞伏元基也終於按捺不住了,走到審虔面前:「叔父,咱們現在出城?」
乞伏審虔點了點頭:「現在就出城,老夫要去回援苑川,你也回你的湟水。咱們分頭行事,若是以湟水苑川為依託,和枹罕形成犄角之勢,或許更能和劉義真周旋。」
乞伏暮末尚要再勸,乞伏元基卻已經不耐煩了:「大王,不必多言!湟水和苑川都不存,咱們死守這枹罕城,又有什麼用?難道要咱們都困死在這孤城裡不成?」
他便大步往外走去,丟下一句,「你守你的枹罕,我去救我的湟水!」
乞伏審虔也不再多話,朝暮末拱了拱手,便跟著出了大殿。不多時,城中響起此起彼伏的點兵號令,一片嘈雜。
乞伏暮末站在殿門口,望著那兩個大步離去的背影,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忽然想起玄高法師那日離開時說的話:「老衲在麥積山,靜候大王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