枹罕城南,宋軍大營。
天色將明未明,晨霧尚未散盡。乞伏暮末換了一身素色衣袍,未著甲冑,未佩刀劍,身後只跟著七八名隨從,緩緩行至宋軍營門前。他手中捧著一方木盤,盤中疊放著西秦的印綬、國書與戶籍圖冊。
宋軍營門大開,傅弘之率杜驥、垣護之、蒯恩及一班將佐迎了出來。
考慮到乞伏暮末送了一樁大功,傅弘之也沒有刻意擺出居高臨下的架勢,快步迎上前,拱手一禮:「末將傅弘之,奉秦王殿下之命,前來受降。」
乞伏暮末看他如此態度,心中也是鬆了口氣 ,雙手捧著木盤,緩緩遞到傅弘之面前:「西秦乞伏暮末,今日以枹罕全城,歸降大宋。城中戶口、糧儲、兵馬、府庫,盡在傅將軍掌中。自今日起,西秦……不復存焉。」
傅弘之雙手接過木盤,又低頭看了一眼木盤裡的冊籍,鄭重地點了點頭:「大王識得天數,明曉事理,此番歸降,免了枹罕滿城生靈塗炭之苦,秦王殿下必不會虧待大王。」
乞伏暮末苦笑一聲:「傅將軍謬讚了。暮末何曾識得什麼天數?不過是被秦王殿下的手段攪得心神俱裂罷了。」
「秦王殿下以精騎直搗湟水,兵鋒一轉,又直指苑川,令乞伏審虔、乞伏元基二人方寸大亂,各自撥馬回援。他們一走,我便知這枹罕城,無論如何也守不住了。既然守不住,與其等城破之日束手就擒,不如趁早獻城,還能保全性命。」
傅弘之聽在耳中,也覺得這位末代國主雖談不上什麼英主,倒也算是個明白人,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側身讓開:「大王請。」
乞伏暮末略一點頭,跟著傅弘之走進了營門。
當晚,一場慶功宴在枹罕城中擺開。既是乞伏暮末獻城的「受降宴」,也是宋軍入城後難得的放鬆。傅弘之沒有小氣,從府庫中支了好酒好肉,犒賞三軍,又請了乞伏暮末及城中幾位歸降的西秦官員同席,以示寬厚。燭火通明,酒香四溢,觥籌交錯之間,氣氛倒也算融洽。
酒過三巡,杜驥端著一碗酒,向傅弘之笑道:「將軍,萬萬沒想到,滅西秦之戰竟如此順利,當真是輕鬆痛快!這都是仰賴秦王殿下的神武啊,若非殿下親率精騎直搗西秦後方,使他們首尾不能相顧,方寸大亂,焉有今日乞伏暮末獻城出降。」
蒯恩也笑著接口:「正是如此!殿下直搗湟水,逼其回援,正是兵家致人而不致於人之道,殿下已盡得兵法之妙了!」
乞伏暮末坐在下首,聽著他們說到這一節,面上不由露出幾分苦笑,舉起酒碗道:「傅將軍,諸位將軍,秦王殿下的手段,的確高明,一出手就打在了我們的七寸上,雖為陽謀,卻是無解之策啊。」
他朝西方遙遙一舉酒碗:「秦王殿下英明神武,這一碗,敬秦王殿下。」
傅弘之也舉碗相迎:「大王能識時務,亦是明智之舉。將來面見殿下,末將必替大王多美言幾句。」
滿座皆笑,氣氛和樂。酒席上觥籌交錯,眾將連日繃緊的神經也稍稍放鬆了幾分,正說笑間,忽聽帳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傳令兵快步闖進帳來,單膝跪地,手中捧著一隻木匣:「將軍!秦王殿下遣人送來急報,說務請將軍親啟!」
帳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隻木匣上。
傅弘之放下酒碗,快步走上前,接過那隻木匣。那匣子不大,四四方方,用油布裹得嚴實,入手輕輕。
傅弘之一手扶著匣子,一手掀開油布,將匣蓋揭開。
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匣中整整齊齊地擺著一顆人頭,用石灰醃過,面目雖然微微變了形,卻仍能辨認出大半輪廓。
乞伏暮末正坐在不遠處,目光隨意地掃過那木匣,忽然,他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酒碗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幾片。酒水濺了他一身,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直愣愣地盯著那顆人頭,嘴唇微微發抖:「這……這是……」
「審虔……審虔他離開枹罕,才不過數日!秦王殿下……竟然已經……」他喃喃著,「竟然已經將他斬了?」
帳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沒有人說話,連方才還笑語喧譁的宋軍將領們,此刻也都望著那顆人頭,神色各異。
蒯恩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一拍大腿:「好!好!殿下用兵,當真如神!今日真可謂是雙喜臨門,當真痛快!」
垣護之也點頭道:「乞伏審虔既歿,西秦便再無大事了。」
傅弘之合上匣蓋,將木匣放到案上,目光轉向傳令兵:「殿下還有何吩咐?」
傳令兵道:「殿下說,請將軍將乞伏審虔的首級懸於營門之外,讓枹罕軍民都看清楚,與殿下為敵的下場,屆時若城中軍心動搖,可勸降乞伏暮末。」
眾人聞言紛紛看向乞伏暮末,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傅弘之對著傳令兵笑道:「請你回去告訴秦王殿下,乞伏暮末已經歸降了。」
他轉過身,又看向依然面色蒼白的乞伏暮末,語氣放緩了幾分:「大王不必驚懼。大王是獻城而降,與審虔不同,殿下必不會虧待大王。」
乞伏暮末勉強扯了扯嘴角,想要說些什麼,卻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一大片。
如果自己不獻城,那將來躺在匣子裡的,一定會有自己的頭顱!
他端起重新斟滿的酒碗,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卻嘗不出那酒是什麼滋味。
傅弘之將他的神情收入眼底,沒有多言,只是重新坐回主位,舉起酒碗:「諸位!西秦已定,乞伏審虔授首,此乃秦王殿下之功,也是諸君之功!滿飲此杯!」
歡騰的聲音再次響起,酒碗相碰,笑聲連連。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
一支大軍正沿著河湟谷地緩緩西進,隊伍的旗幟上,赫然是「沮渠」二字。
沮渠蒙遜坐在馬背上,環顧四野,他雖然出兵了,卻始終壓著行軍速度,遠遠地綴在枹罕的戰局之外。
只要乞伏暮末能夠倚仗枹罕堅城拖住劉義真十天半月,等他兵馬疲敝、糧草不繼的時候,自己這支生力軍便可以趁機找到破綻,狠狠咬上劉義真一口。
到那時,劉義真元氣大傷,無力西顧,他就又可以騰出手來,從容收拾西涼李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