湟水
乞伏元基一路催馬疾行,幾乎沒怎麼合過眼,滿腦子都是城破家亡的慘狀。
可等他回了湟水城,卻發現城中街道上,雖然還殘留著兵災過後的一絲凌亂,但總體並無大焚大掠的痕跡,甚至有幾家鋪子已經重新開了張。
他一路打馬直奔自家府邸,府門完好,門楣上的匾額也還在。他翻身下馬,大步衝進內院,看見妻妾兒女一個個好端端地站在院裡,那顆懸了一路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將軍回來了!」
「阿父!」
妻妾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哭訴這幾日的遭遇,說宋軍進城之後,封了府庫,占了糧倉,卻沒有動府中的人。劉義真還特意派了兵守在府門外,囑咐不許驚擾內眷。除了不能隨便出門之外,倒也沒有受什麼委屈。
乞伏元基聽了,心中又是慶幸,又是迷惑。他一面安慰妻眷,一面讓人清點府中損失,片刻後,管事回來稟報:「府中的金銀細軟和糧倉中的存糧被宋軍搬走大半,府庫中的錢帛也已封存入庫,被他們一併帶走了。」
乞伏元基聞言眉頭緊皺,湟水城中的存糧已經不多了。
他手下還有一萬多人馬,人吃馬嚼,每日消耗不在少數。照現在這個情形,撐死了也只能再堅持十天半個月。
只能去找乞伏審虔借些糧草了,乞伏審虔的苑川屯糧甚多,乞伏審虔離開枹罕前還和他說好了,各自據守一方,互相策應,以為犄角。
正好派人去看看苑川的情況,看看乞伏審虔是否擊退了劉義真。
想到這裡,他便令斥候分頭向枹罕、苑川方向打探。
三日後,斥候歸來。
斥候一進府門,便撲通跪倒:「將軍……出大事了!暮末大王已經獻城投降了!枹罕城已經被他獻給了宋軍!」
乞伏元基猛地站起來,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領:「你說什麼!」
斥候抖著聲音道:「將軍離開枹罕後沒過兩日,乞伏暮末便遣使出城,向宋將傅弘之請降。宋軍已進駐枹罕城中,西秦的王旗……如今已經換成了宋軍的旗號!」
乞伏元基呆立原地,他鬆手將斥候推開,胸膛劇烈起伏了一陣,忽然一腳踢翻面前的案幾,破口大罵:「乞伏暮末!這賤婢養的東西!我前腳才出城,他後腳就開城獻降!早知他是這等貨色,我當日就該先一刀砍了他!」
他越罵越氣,在屋中來回踱步,雙目赤紅:「幸好老子走得早!要是還留在枹罕城裡,只怕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早晚要被他賣了去換賞錢!」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消息,翌日,苑川方向的斥候也回來了。
那斥候的臉色比第一個還要難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進府門:「將軍!天大的禍事……乞伏審虔將軍……死了!」
乞伏元基的心猛地一沉:「死了?怎麼死的?」
「是被劉義真殺的!乞伏審虔將軍從枹罕回援苑川,路過一處塢堡時,被劉義真設伏襲殺!聽說……聽說……」
「聽說什麼!」
「聽說他那顆人頭,已經被劉義真砍下來,裝在本匣里,送到枹罕城去了!宋軍將其懸在營門之外,說是要讓枹罕的軍民都看清楚!」
乞伏元基整個人僵住了,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滯,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連乞伏審虔那樣老謀深算的人物,半輩子馳騁沙場,就這麼輕易地……死了?
他緩緩坐下來,直到此刻,他才終於徹底明白,自己面對的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劉義真要殺他,如同探囊取物。
「將軍……」親信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咱們……咱們該怎麼辦?」
投降劉義真?乞伏元基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他若降了劉義真,劉義真或許不會殺他,但一定會把他的兵馬收編了去,讓他一身光杆地到會稽去和乞伏熾磐作伴,做一個連出門都要看人臉色的寓公。這絕不是他想要的。
那麼就只剩下一條路了,他走到窗邊,望向西面,目光穿過重重山巒,落在更遠的西方,那裡是吐谷渾的方向。
他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一咬牙,拍板決定:「收拾行裝,帶上家眷,咱們西行,投吐谷渾去。」
親信吃了一驚:「投吐谷渾?將軍,那吐谷渾王與咱們西秦可是積怨甚深啊……」
乞伏元基冷哼一聲:「積怨深,那是跟乞伏熾磐有怨,跟老子有什麼關係?老子手上有上萬兵馬!吐谷渾王不傻,他知道老子的分量。老子帶著兵去投他,他要把老子當上賓供起來還來不及,難道還敢怠慢?」
「總之,兵馬要牢牢攥在咱們自己手裡,不能撒手。只要手裡有兵,到了吐谷渾,便是吐谷渾王也得讓咱們三分。」
親信見他主意已定,不敢再勸,只得領命去辦。
第二日清晨,湟水城門大開,乞伏元基翻身上馬,帶著妻眷與本部兵馬,沿著湟水河谷一路向西,頭也不回地去了。
城中那些無依無靠的百姓,望著那支遠去的軍隊,有人鬆了口氣,有人悵然若失。但無論他們作何感想,這座曾經屬於乞伏元基的城池,從此便與他再無關係了。
與此同時,劉義真正在接見來客。
乞伏暮末投降的消息傳開之後,附近各處的塢堡主和部落頭人,都陸續趕來了,有的來送糧草牲畜,有的來拜見新主親口述說自己的忠心。
劉義真沒有怠慢這些人,他在塢堡大堂中一一接見,來者不拒。
劉義真坐在上首,目光平和:「各位在戰亂之際,便已歸附本王,這份情義,本王記在心裡。本王也在此明言,戰時本王許給諸位的委任,戰後依然算數。諸位仍領舊地,自理其民。」
有人壯著膽子問了一句:「敢問殿下,往後咱們的賦稅,是怎麼個交法?」
劉義真道:「關中地廣人稠,推行的是塢堡使制,按丁納糧。可隴西這地方地廣人稀,人口分散,若照關中那一套來,反倒不便。本王思慮過,隴西便沿用舊習,由各塢堡、各部族代為徵收,按年上繳,自留一半以為公用。至於治下之民,仍歸諸位統領,官府不加干涉。」
這話一出,堂中眾塢堡主和頭人俱是喜形於色。
「殿下英明!」「殿下體恤我等,我等必鞠躬盡瘁!」一時間,堂中感恩戴德之聲不絕。
劉義真含笑點頭,他心中自有計較。隴西這地方,真要推行關中那套塢堡使制,條件並不具備。地廣人稀,部落雜處,朝廷若硬要設官治理、編戶齊民,只怕反而不美。不如順勢而行,以羈縻之策穩住人心。
隴西在他的規劃中應該是養馬之地,並無積蓄人口增產糧食的必要,以現在的生產力水平,隴西也承載不了太多人口,人口多了反而會破壞當地的生態平衡。
與其在隴西爭奪這點「蠅頭小利」,他真正要下大功夫的,是巴蜀。
那裡沃野千里,人口稠密,若能在那裡推行均田、興修水利,便能為關中源源不斷地提供糧食與人力,其價值遠非隴西可比。
均田制的試驗,不妨就從巴蜀開始。
他正思忖間,一名傳令兵快步進堂,單膝跪地,聲音清晰:「殿下,斥候回報!乞伏元基已棄湟水西行,帶上家眷兵馬,往吐谷渾方向去了!」
劉義真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眼中露出幾分滿意之色:「乞伏元基倒是個識相的,沒有留在湟水等死。」
他原以為以乞伏元基的莽撞性格,說不定還要在湟水掙扎一陣,已經備好了應對的策略,如今他主動遠遁,反倒省了自己一番手腳。
段宏在旁道:「殿下,要不要遣一軍追趕?」
劉義真搖了搖頭:「不必了,他帶著家眷和上萬兵馬,吐谷渾王也不是什麼寬厚之人,他帶兵投奔,與羊入虎口無異,我們靜觀二人爭鬥即可。」
散會之後,塢堡主李琦被劉義真留了下來。他這兩日忙前忙後,又是引路又是款待,臉上滿是紅光。
劉義真看著他,道:「李堡主,你可知本王為何留你?」
李琦連忙躬身:「小人不敢妄測殿下的心思。」
劉義真道:「本王此次能陣斬乞伏審虔,你引路之功當居首,本王向來有功必賞。」他看了李琦一眼,略一沉吟,「你推舉一人,隨本王左右,做個長隨罷。將來若有建樹,本王自會提拔。」
李琦先是一愣,隨即狂喜。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小小的塢堡主,竟能得秦王殿下的信重。
秦王殿下這是給他李家一條通天的大道啊!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連聲道:「小人斗膽,願舉薦犬子李勝,隨侍殿下左右!」
劉義真點了點頭:「讓他來見本王。」
不多時,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被領了進來,他一進屋便撲通一聲跪下,聲音朗朗:「小人李勝,拜見秦王殿下。」
劉義真打量了他幾眼,又隨口問了幾個問題。李勝答得條理分明,顯然是個讀過書、見過世面的人。劉義真暗暗點頭,這個李勝,確實可堪一用。
他抬手道:「起來吧,從今日起,你便跟在本王身邊,先學著辦些雜事。若有不明白的,多問多看。」
李勝叩首:「小人明白。小人必當盡心竭力,不負殿下信重。」